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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林有雨之兰泽晚晴(全)作者:Damaru

2023-03-15 19:30:01

武林有雨之兰泽晚晴
作者:Damaru

序言

二月初一,做了一个梦,内容至正午已有些模糊了,怕往后忘记,便敲键记之,以录梦中的侠与情。

一 昨夜骤雨

打子辟有记忆起,便记得江南总是落雨。

十五年前,萧氏叛国而立新朝齐,子辟之父俣伐反贼萧氏未果而受诛。受诛那夜,也正是子辟出生的一天。子辟应当没有出生时的记忆,但也许是养父常常提起的缘故,他确实记得。他记得雨滴划过自己稚嫩脸庞时感受到的冰冷,他也记得父亲胸膛涌出的鲜血有多腥。

养父樵叟是子辟父亲的门客,真名难寻。禁卫叛军攻下俣侯府时,俣托樵叟带其妻子儿女经后巷地道逃离。俣妻不愿苟且偷生,以新产之躯执剑,与俣并肩作战。夫妇两人与其余门客,以及忠诚的家仆们浴血抗敌,诛杀叛军无数。然孤掌难鸣,最终侯府上下除樵叟三人以外无一生还。

樵叟虽在战前已逃离侯府,可每当惊雷划破寂静的夜色,他都能梦见俣遍体鳞伤,倒在磅礴的大雨中。

樵叟本应该带双胞胎投奔旧朝余部,但在潜逃路上却被叛将褚贲所截,遂子辟之妹遗落途中,为褚贲所获。子辟作为俣之遗孤,为旧朝余部黑林卫接纳。樵叟作为养父,将子辟培养至今。

自那以后,过去了十五年。黑林卫因俣而器重子辟,黑林卫中三大长老将各路武艺传授于子辟。

“你是俣侯遗孤,继承了俣侯的武学天赋。黑林卫中无一人能与你一般,在十五岁时便有你这般武学修为。”

传武长老将黑鳞宝剑赠与子辟,以彰其年少武勇。但子辟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。

子辟举起沉重的玄铁剑,庄重立誓道:“我刘复,字子辟,以先祖之名立誓,我的父亲为大宋而死,我亦当身先士卒,诛灭反贼,光复大宋。”

坊间传闻,侍中褚贲染疾,卧床多月不起,为处理府中诸多事务,广招家丁。子辟听闻,向长老主动请缨,欲佯投褚府之下,伺机刺杀。况且褚贲是永明帝的近臣,说不定能借褚贲接近永明帝。

然而长老们以子辟年少为由,不允子辟请缨。子辟便道:“长老纵使耄耋,壮心依旧不灭。我等束发儿童,正值勇壮之年,更当为国捐躯,以证报国之心。”

长老见子辟执着而赤诚,虽有顾忌,终允许了子辟的请求。

离开黑林时,子辟只带着几件随身衣物。林中大雨,樵叟前来送别,子辟终不肯见,只与随行护卫说:“樵叟的养育之恩,我无以为报。然而,如今我要离去,若我与樵叟再见面,恐怕我意难平,有所挂念。”

随行之人将樵叟托付的斗笠交给子辟,又将樵叟的托词告之:“十五年前,褚贲带走子辟之妹。褚贲妻信佛,故褚贲不杀出生婴儿。如今十五年,若褚贲将她养大,她应该也长大成人了。”

子辟无言,心中暗暗记下此事。这十五年里,樵叟无时不提逃走那夜的旧事,子辟难以明说心中对妹妹的情感。妹妹若活着,便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,若能确认她在千山万水之外某处,他便翻越千山跨过万水找到她。可十五年了,妹妹真的还活着吗?子辟不想给自己太多期望,这样的期望只会换来更多绝望。

最终,子辟穿上斗笠,走进雨中,不再回头。

随行之人不便跟随,只送到交接的酒家门前。为投入褚府,子辟改名换姓,以孙僻之名应征报名。酒家老板孙辅仁是黑林卫的眼线。褚府上下家丁过百人,平时家丁餐食不由府中负责,全交由孙辅仁的酒家打理。

孙辅仁带子辟找到了褚府征家丁的管事,说子辟是他的侄子,他爸在郊外做佃户,这两年大旱,收成不好,所以来褚府作家丁,好挣点钱。褚府管事与孙辅仁相交甚久,况且小小一个家丁的位置无伤大雅,便应允了。

入府之前,子辟将黑鳞宝剑藏于褚府后巷青石砖下,以备后用。

孙辅仁将子辟交给了褚府管事。褚府管事是个白发老人,受孙辅仁所托,对子辟倒是挺关心。

“最近有传闻老爷得病,所以府里不少家丁都还乡了,上上下下缺不少家丁。从园丁到护院,都是些棘手的活,倒是小姐厢房的杂役工作能轻松些。本来小姐厢房所在的西厢院不应该有男家丁出入,但小姐好动,丫鬟又力气小,许多搬进搬出的工作都得男丁来做。所以,我们准备征几个家丁去西厢院。不过那儿规矩严,我看你老实,就推荐你去了,你去了以后可不能乱搞。”

“明白了。多谢管事提拔,我新来的不懂规矩,还请管事多多关照。”

子辟将孙辅仁交付给自己的两张五银票交给了褚府管事。

“你的好意我可不能领。”褚府管事推辞道,“你这一年的工钱才十两,你家情况我也听说了,确实不容易。”

子辟从未遇过他人的推辞,也不知道这是客气还是真替自己省。不过这十两银票子辟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,塞给了褚府管家三回,他才肯收下。

“我还年少,有的是力气,有的是时间。若管事能多提拔,这区区十两又何足挂齿。”

如此,子辟被分进了西厢院。

西厢院除了是褚府小姐的闺院,也是大部分丫鬟的住处。但子辟等男家丁却没安排在西厢院中,而是隔着一堵高墙,落在了大多家丁所居的后院。西厢院被小姐打扮的山明水秀,四处立着千奇百怪的假山,又流过潺潺不息的小溪,听说这些景观都是小姐精心设计的。不过,这些堆假山、引溪流的体力活,应该就是管事口中所说的“工作”了。

子辟力气不小,这些活对他来说不值一提,于是多出了不少时间,借着干杂活的理由到处查探。可别说褚贲,子辟连小姐的脸都没见到过,光是听着丫鬟们的指挥来干活。子辟只查到褚贲有二妻,其中侧房是几年前所娶,比子辟大不了多少,亦育有一女,未学步。小姐因为是正房所生,侧房与之一相面和心不和,丫鬟们更是水火不容。

子辟正值心浮气躁的年纪,这十多天查的没多少大收获,便着急了。

好在子辟还有一个念想,就是找自己的妹妹。可他毫无对妹妹的印象,唯一的参考只有樵叟的一句“你继承了侯爷的勇武,而你妹妹继承了夫人的美貌。她从出生就漂亮,人见人爱,谁见到她都会心软。”

无从寻起的妹妹对子辟来说只是一张模糊的脸,偶尔会出现在他的梦里,“哥哥,哥哥”的叫着他。子辟想,就算妹妹小时候漂亮,可如今总不能得着一个美貌女子就问她是不是自己的妹妹吧?

子辟寻思着,走在后院无人打理的杂草堆旁。他看着疯长的杂草,想着黑林中的杂草是否也像此地一般有旺盛的生命力。

“这片草地如果能种上一大片花,一定很漂亮。”

子辟听见人声,便立马回头,见到一位丫鬟立在他身后,静静的凝望着草地。这丫鬟似是与自己一般大。不知为何,子辟见到她便觉得亲切。

那丫鬟又问子辟:“你喜欢什么话?”

“我?”子辟不解,“我喜欢什么花有关系吗?这片草地是褚府的,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吧?”

“是呢……”丫鬟歪着脑袋,“我们只是下人,人微言轻。可就算种不了一整片花圃,光是想一想也是好的。”

子辟摇了摇头,他想象着杂草地被鲜花铺满的景象,可那景象如他妹妹的脸庞一般,唯有模糊的颜色,如几种颜料在纸面上晕开。

“对了,我去和小姐说说,她定有心思给这片草地来个大翻新。”

言毕,丫鬟便小跑着去西厢院了。子辟这才知道,这丫鬟是服侍小姐的。

下午,子辟找到了管事,他想问那丫鬟的情况,却不知要如何开口。褚府规矩严格,若是让人误会自己有心思,那自己定无法在此地继续容身,怕是误了大事。

“管事,后院那儿怎么这么多杂草没人除?”

“后院那片都是家丁所住,平日也无宾客特意去后院参观,自然没有修饰的必要。”

“今天我倒是碰到了个丫鬟,说想找小姐把那边草地整修一番。种上一大片花,这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哦?”管事似乎饶有兴致,“是哪位丫鬟,还有如此主见?”

“这……”

管事摆摆手,淡淡道:“但说无妨,我又不是为了怪责才问的。”

子辟大概形容了一番那个丫鬟,说那丫鬟长得挺漂亮,眼若秋水,嘴若樱桃,虽不及大家闺秀一般雍容华贵,却有一分俏皮又可爱。

“你说的应该是小姐的贴身丫鬟香兰吧。那丫鬟是老爷从小捡来的,一直待她不薄,小姐也喜欢。后来老爷就让香兰做小姐的贴身丫鬟,是和小姐一起长大的。”

“哦?我看她与我一般大,说实话,感觉有些亲切。”

“今年应该是第十五个念头了吧。当年还是我看着老爷将香兰抱进府里的,我还记得那天雨下的很大,夫人说小丫头身上香,就给她起了个香兰的名字。”

一听到十五年前的雨夜,子辟的心里就是一个咯噔。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,他的心里又是惊又是喜,他几乎快跳起来了,跳到身旁那假山上,振臂高呼,让整个褚府的人都能听到自己有多高兴。

二 云开寻花

转眼,秋意愈发浓郁,门庭廊道遍地落黄。

进来小姐似乎染了风寒,香兰便一直在照顾。没工作时,丫鬟们不让子辟进西厢院,子辟只得在府院各处帮忙,干的都是杂货。褚贲也没能见到,妹妹也没再见到。子辟颇为恼火,这潜入褚府本是做刺客的,现在倒成真家丁了。有时候子辟真想憋一股莽劲冲进正房,一剑杀了褚贲,但理智下来一想,却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可笑。若褚贲布置了个守株待兔的陷阱,又若往后有机会入朝杀永明帝,那都不是没可能的。况且,子辟心里更想见到的是香兰。一想到香兰,子辟便不自觉的扬起嘴角。

哪天能再见到香兰小妹呢?

子辟怀着期待,将两担子米扛在肩上,飞快的驼到给老爷夫人做饭的厨房。

“咦?”

子辟见到香兰在厨房里,炖着一锅东西。子辟没想到上天带自己不薄,居然这么快就回应了自己的期待。

“我记得你。”香兰起身,高兴的说,“你是那个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花的家丁。”

子辟不知如何应对,但一想香兰从前未见过自己,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存在,便有些许灰心。子辟来回踱了两步,明知故问道:“最近怎么没见到你。”

“小姐染风寒了。我这不是在炖燕窝粥给小姐喝吗?呀!粥开了!不好意思,我去照顾小姐了,告辞。”

香兰匆匆的将燕窝粥收拾进提篮里,端着提篮离开了。望着香兰的背影,子辟有些怅然若失。可一想到下次还能再见面,子辟便期待了起来。子辟相信总有一天能和香兰相认,而那以后,自己便再也不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了。

新月来来回回,不知不觉间变得圆润饱满。这几日,小姐的病好了许多,可却有了午睡的习惯。每日的这段时间,香兰便至后院踱步。子辟若正巧撞见香兰,便会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。两人如此相处了段时间,逐渐熟悉起来。

某日正午,阳光正好,子辟随香兰漫步后院,香兰看着泛黄的杂草地,惋惜道:“一转眼,这日子已经是秋天了。若是春天,这花一种上,必是满庭芳香。”

忽然,有人不速而至,而她尖锐的叫唤声比人影到的更快。

“哟,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小姐的丫头躲在此处偷懒!”

子辟一见便知来者是侧房太太与她手下的几名家丁。虽然子辟未曾见过侧房面貌,但他早已听闻其人如何。没成想话音刚落,侧房的家丁不说二话的围了上来,堵住了子辟和香兰的前后路。

侧房盯着子辟,道:“竖子,此事与你无关,识相的现在走。若你不向他人多嘴,我多赏你一两银子。”

子辟站在香兰身前一动不动。

香兰在子辟耳边悄悄说:“没事,在这府里也是有规矩的,他们顶多赏我嘴巴子,为难不了我。我从小到大,什么苦没吃过,几个嘴巴子算什么?你别自讨苦吃了。”

子辟依然不走,如屹立的山松一般把根扎在了地下。

“好个臭脾气的竖子!”

壮家丁的木棍劈头盖脸的朝子辟砸了下来,一棒子下去,棒子断了,子辟的血从额头流到下巴。可子辟呆呆的杵着,不敢出招,怕人看出自己习过武。毕竟山野村夫一身武艺,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被棍子砸过,子辟觉得眼冒金星。天旋地转了好一阵子,子辟才再次站稳了脚跟。

“好家伙!”

那群家丁抄着棍子,朝子辟和香兰一顿抡。子辟不假思索的将香兰护在身下,替香兰吃下几番棍击。

“住手!你们在做什么?”

远处不知名的女子一声大喝,叫停了所有家丁。遍体鳞伤的子辟抬起头,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。而后,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挡住子辟面前的了太阳。子辟怕现在所见又是一场梦,伸手去触摸那身影,却被一双温柔的手握住了。

这一眼里是子辟一生难忘的景象,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姐褚婉晴。婉晴明明是自己杀父仇人的长女,可子辟对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。

“谢谢你保护香兰。”

婉晴将子辟扶起,掸去他身上的尘土。子辟见婉晴的脸凑得很近,面孔一阵发热,吓得赶紧退了数步。他惶惶不安的想着,自己这是走火入魔了吗?

侧房阴阳怪气道:“男女授受不亲!小姐,你和一个家丁这么接近,老爷知道了脸面何在啊?”

婉晴反问:“那你和这群家丁就授受有亲了?”

婉晴清了清嗓子,将一肚子的火气藏在笑脸下。她藏在背后的手早已捏紧了拳头,若不是香兰拉着,说不定侧房就得吃她这一巴掌了。

“没事的,我们都没事……”香兰在婉晴耳边轻语。

婉晴胸口感到一阵暖意,便冷静了下来,吐了长长的一口气,望着身旁的香兰,莞尔一笑。静下来后,婉晴心想着,香兰这丫头,每次都得她拉着,自己真是太不像话了。

侧房气得一跺脚,也不好再多难为子辟和香兰,只说希望婉晴能好好管住自己的丫鬟,便拂衣而去。

药房中,香兰为子辟上药。

“没事充英雄,又打不过人家,吃苦头了吧。”香兰一边把药酒涂在子辟的背上,一边抱怨,“我说过的,我能对付。”

“那群人下手狠。你一小丫头,能对付什么?”

“是你看起来傻傻的,他们才下狠手的。”

香兰笑着往子辟背上一拍,子辟疼的马上挺起了腰杆,差点没蹦起来。

“咦,你背上还有个胎记,像一朵五瓣兰花似的。”

“是吗?我从没见过。”

“这图案……”香兰说到一半,不言语了。

子辟回头,看着香兰,鬼使神差的编了个谎:“说真的,你长得像我妹妹。不过,在我很小的时候,她就夭折了。”

香兰长叹一口气,道:“至少你有过妹妹,而我从小就是个孤儿。褚家老爷夫人都待我不薄,小姐视我如姐妹,可我知道自己始终是个丫鬟。”

“那……做我妹妹吧。”

“什么?”香兰颇感意外,不禁笑出声。

“你看,我们这不是正好凑一对吗?我是说做兄妹。”

香兰的笑容怔住了半天,方回过神。起初香兰是不情愿的,这不情愿倒也不是不喜欢,只是来的太突然,让她心里没准备。可香兰转念一想,想到了子辟待她的好,又想到了子辟为她挨的棍子,不禁心软下来。

“哥哥……”

香兰没想到自己喊出这声哥哥的时候,声音会如此颤抖。她发觉自己的喉咙又毛又痒,眼眶逐渐湿润起来。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个哥哥,她感觉到一股暖流涌上自己的心头,不禁让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
子辟亦抱紧了香兰,闭上眼睛,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流泪。

“咳……”

婉晴不知何时到的,默默站在门边。除了尴尬,她想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处境。香兰红着脸,说着要服侍小姐就寝,硬拉婉晴往回走。

送走香兰和婉晴,子辟这才觉得背后真的疼了起来,好像浑身骨头都断了一般。他心想自己今晚一定睡不着觉了。

入夜,明月当空。

子辟木讷的凝望着油灯,久久感觉不到睡意。他辗转反侧。其他家丁念叨个不停,让他快点熄灯。他吹了灯火,却仍没能进入梦乡。他想着,不做梦也好,梦里全是血。

正当子辟隔着窗户纸欣赏月色时,一块石头砸了过来,正砸在子辟的脑门上。子辟被砸的生疼,扒着窗户往外一望,却见到了香兰的笑脸。

见香兰在外头等着,子辟便翻过窗户。香兰手里揣着个提篮,提篮里头是新鲜的月饼。香兰说是婉晴小姐为他们准备的。

“小姐说了,今天是中秋。我们认了兄妹,这是祝贺我们团圆的。”

香兰笑着,从提篮里拿过一颗月饼塞进子辟的嘴里。子辟嚼着,月饼的余温尚存,豆沙馅比子辟吃过的所有食物都甜。

三 清风鸣弦

子辟在褚府安定下了心,睡得也越来越少。他时常怀疑自己的忠诚,可府中怡然自得的日子却又让他不舍。香兰和婉晴总找自己一同玩耍,与其他家丁也逐渐熟络起来,子辟觉得自己已融入了褚府。更让子辟不舍的是,这里没有流血的梦,也没人时时刻刻提起自己的深仇大恨。

这些日子里,子辟依然没查到褚贲的消息,却学会了流泪。

深夜无人的后院,子辟独自徘徊。想着自己终日沉溺在安乐乡中,与复国之志逐渐背道而驰,子辟便落下了眼泪。

子辟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,直到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才惊得一蹦。若剑在他手里,他定会下意识的刺过去。好在子辟没佩剑,才没伤着婉晴。

婉晴上来就用袖子抹掉子辟的眼泪,问:“怎么哭了?想父母了吗?”

子辟轻摇头,道:“父母早已故去。”

婉晴一愣,五味杂陈,拉起子辟的手,找了张石凳便坐下,还让子辟坐在她身旁。即将入冬时的冷风更是瑟瑟,婉晴抱着胳膊,吐出的热气成了淡淡的白雾。子辟二话不说,将自己的外衣为婉晴披上。婉晴道谢,又道了歉,她并不知道子辟父母已故。

“我只是个下人,不必与我道歉。”

“我没当你是下人。香兰是我的姐妹,她肯认你做兄长,那你便也是我的兄长。况且,你也来了些日子了。我们常玩在一起,你还这么生分,是瞧不上我吗?”

子辟有些介意,毕竟婉晴是褚贲之女,可他又期待着能和婉晴拉近距离。

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一见你,就特别安心。”婉晴坐的更近了,靠在了子辟的肩头,“有些话我从未和人提起,可若与你便能畅谈。”

“我不会说出去。”

“说出去也无妨,我只是想与你说而已。在这个府里,无论父母对我如何好,我总有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。”

子辟不知道婉晴何意,不淡定的吞了口唾沫。他凝望着婉晴扑朔着的大眼睛,又看着她朱红色的樱桃唇,心中不禁泛起暖流,一时间手脚竟如被下毒了一般无力。他看着婉晴的嘴唇越来越近,总觉得会发生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主动贴近。可当他回过神,才发现婉晴也只是呆呆的望着他。

“嘻嘻,衣服给我,把你自己冻着了吧?”

“不,我不冷。小姐,你是千金之躯,而我皮糙肉厚惯了。”

子辟抱着婉晴的胳膊,阻止她卸下自己的外衣。

“那……”婉晴眼咕噜一转,扬着嘴角凑了上来,在子辟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,“谢谢你哟~”

“小姐,这般怎能……”

“你羞什么?我都不羞,又不是亲嘴。我当你是我哥哥,妹妹亲哥哥怎么了?”

风吹林动影斑驳,子辟紧紧的握着婉晴的手,感觉自己快无法呼吸了。婉晴缓缓起身,子辟才将婉晴放开。风沙沙的吹着树丛,婉晴似是要说什么,但始终未开口。

雪落草地前那枯木的树杈,如为其披上一袭白衣。转眼,天明了,一阵暖风吹来,大地打了个激灵,醒来便是春天。婉晴拉着子辟和香兰,锄去草地上的杂草,翻新了旧土,说是要种兰花。

香兰拖着脸蛋子,问:“现在种下,何时开啊?”

婉晴擦去额头的汗水,道:“急什么,四五苗才会开花,还得等三四年呢。”

香兰鼓着腮帮子,子辟却笑了起来。他想,这花开要等三四年,若是个盼头,那拖得更长才好,也不知道院外墙角下的宝剑锈了没有,也许宝剑永远也出不了鞘了。

香兰看着子辟,婉晴也看着子辟,一把稀泥丢了过去。闹着闹着,就成了场泥巴大战。没想到子辟一个趔趄,正巧不巧的扑倒了婉晴。婉晴躺在泥地里,却笑靥如花。香兰看着,丢下了手里的泥,转身回去了。婉晴却偷偷抓起一把泥,趁子辟发呆便和在他的脸上,给自己创造了机会逃走。她拉正自己的衣冠,笑骂子辟是臭哥哥。子辟吐着泥巴,虽然有些恼,可却不自觉的笑着。

兰花如是种下了。

夏至,风自东南方来,润泽大地。

子辟、香兰和婉晴站在山坡上,迎着风,冲山脚下的城镇呐喊着。下面太远了,人听不到他们的喊声。他们见无人回应,便幼稚笑了起来。

香兰怕被怪罪,催着婉晴回府。可婉晴这一年才出府一回,玩性比天大,爬完了山,又说要去镇上逛逛。尽管香兰不情愿,但她还是跟上了婉晴的脚步。

子辟快步走在后头,保护她们两个。虽然子辟没有忘记院外埋着的宝剑,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眼前两小丫头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。不知不觉间,她们已成为子辟最重要的人。

镇上人头攒动,热闹之余,也有不少人贼眉鼠眼的盯着婉晴这位富家小姐。这才走没多远,就有人挤了婉晴一把。婉晴“呀!”的大喊一声,倒在路边。好在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垫在了身下,才没摔疼她。

“好啊你!”一大汉从人群中挤过来,一把推开婉晴,从她身下拾起已被压扁的死物,“你竟压死了我的宝贝五彩鸡王!说,怎么赔?今天不给我开个好价钱,可不能走!”

婉晴一看这只死鸡,吓得赶紧摸裙子,一摸便摸到了一大滩又腥又臭的血。

“你!”婉晴气得涨红了脸。

可婉晴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,人群中一下子又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。没想到那大汉还有帮凶,转眼便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。

子辟见藏在人群中的护院们已经将腰间的刀推出了鞘,怕是要见血。

就在这时,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,挡在他们和大汉之间,朝大汉嚷道:“我早见你将死鸡放在此地,便知你不安好心!乡亲们,我可以列祖列宗作证,是这无赖陷害这姑娘!”

大汉眼看自己被识破,恼得一掌便将书生扇倒在地。那书生看着瘦弱,倒是有些骨气,倒下就站起来,挡着大汉不让他碰婉晴。大汉骂书生酒囊饭袋,又打了一掌。书生倒地又站起来,也不抓也不挠,就是挡着大汉不肯走。

看热闹的有的说这书生傻,有的说这书生有骨气,但没一个出头的。护院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压刀不动。

大汉一声吼,书生退了两步。一道明光闪过,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架在了书生的脖子上,已经抹出了一道红线。书生吓得两腿哆嗦,气都乱了,但愣是不走开。

书生只说:“要……要杀便杀!壮烈成仁好过苟且偷生!”

婉晴着急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,要杀人了!”

护院们面面相觑,子辟却不犹豫。趁大汉被婉晴这一声喊得有些错愕之时,子辟一步便已逼近,膝盖踢中了他的裤裆,救下了哆嗦的书生。书生这口气一松,直接瘫坐在了地上,只喊:“书生没用,书生没用……”

子辟要扶起书生,书生却差点跪下了。
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“感谢阁下救命之恩!”

“男儿膝下有黄金,万不可跪!”

“救命之恩,千金难报!”

子辟被这书生逗的好笑,可看着书生真诚的模样,只说:“你救了我家小姐,是我谢你才对!”

这时,书生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,这让他有些难堪了。他不禁面露尴尬。经婉晴一问,他才说自己为投奔亲戚赶路至此,盘缠用尽,整日未食一粒粮。

婉晴道:“正好呢,我也倦了。这位公子,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吃顿便饭,让我好尽一番地主之谊,也能籍此向家父引荐你,就当报你的恩情。”

“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“对了,还未请教公子大名。”

“不才姓傅名沥,草字仕泽。”

众人归。可惜那天晚上,褚贲依然未出面。仕泽经由褚府门客向中正官推举,在附近的府衙谋了个小官职。

当夜,月明星稀,似珠玉点缀的青幕。

婉晴如往常般漫步后院,遇子辟,便不由得称赞道:“今日,你那一脚好厉害呢。那大汉脸都绿了。”

子辟只笑笑,不做声,拉着婉晴的手,绕着兰苗地漫步而行。忽然而至的一场大雨淋得两人猝不及防,子辟赶紧脱下外衣做斗笠,替婉晴挡雨。婉晴躲进子辟的怀里,仰头看着子辟,见雨淋湿了他,便用袖子擦着他身上的水,默默道:“哥对我最好了。”

“小姐,我只是个下人,别这么称呼我。”

“不管,哥就是哥,一生都是我的哥。”

“……”

子辟余生最后悔的事,便是只在此刻凝望着婉晴的双眸,却未吻住她的红唇。

西厢院外,香兰淋着雨,等着婉晴归来。

四 弦崩雷吟

香兰擦着婉晴湿漉漉的头发,心疼她淋了场雨,怕她又病了。婉晴说若不是子辟替她遮雨,自己怕是要淋成落汤鸡了,又说自己只是淋了一些雨,不碍事。

雨滴拍着窗户纸,噪得不让人安心。

香兰仔细的听婉晴说自己和子辟的事,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
终于香兰壮起了胆子,问:“小姐,我问你……你怎么看待他的?”

婉晴一惊,不再言语,连动也不动了。看着香兰投在窗户纸上的影子被雨滴打湿,婉晴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手掌心。香兰问的,婉晴自己也不知道。最终,婉晴半回眸,道:“我当他是我哥哥,比至亲还亲的哥哥。”

香兰轻轻的吸了吸鼻子,愁眉微展。婉晴看着香兰这副模样,心想自己应该是给了个正确答案。

长江之水奔流不息,入海无回。

朝阳东升,婉晴已经在兰花圃里拔起杂草了。虽是褚府的大小姐,可下地这种事,婉晴终觉得自己来干才有意思。有香兰、子辟和仕泽帮衬,活干起来便快了许多。婉晴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回拔草了。好在这几年的精心呵护,让兰花有了苗头。

于是,婉晴感叹道:“这花长得真快呢。”

香兰却说:“哪里快呀!小姐,这种下去已两年了。”

两年了……

这两年,永明帝归天,萧鸾取而代之。萧鸾多疑而狠辣,废黜二帝,屠戮宗室。与世无争的褚府宛若世外桃源一般。

子辟擦着额头的汗水,向无际的兰花圃望去。自己入府已有三年,还有雄心壮志吗?恐怕连一身武艺也早已磨没了吧?褚贲一场病养了三年,至今不知状况如何。平日里唯独大夫和正妻出入其卧房,连婉晴都只见过了了数面。

“泥抹脸上了。”

一经仕泽提醒,子辟才发现擦汗的胳膊上全是泥,赶紧也往仕泽脸上甩了一把泥。

仕泽马上求饶:“好汉饶命!”

“哥,别整人家仕泽了。”婉晴抱怨道,“仕泽现在公务繁忙,难得休假来帮忙,你让他歇会儿。”

仕泽打趣道:“褚家小姐别见怪,恩公这是在逗我呢。”

“都认识这么久了,还褚家小姐的,真见怪。”

“对我还一口一个恩公呢。仕泽,这都两年了,什么恩情都早已还清了。”

子辟已把这傅仕泽当好兄弟,听不惯他叫自己恩公。可仕泽是一根筋,就喜欢“恩公,恩公”的叫个不停。婉晴既忍不住笑意,又对士泽感到不好意思,便给仕泽擦脸,仕泽倒挺开心。

正午,仕泽做客,午膳便能热闹起来。子辟喜欢捉弄仕泽,也只捉弄仕泽。他不取笑仕泽,就是冷面捉弄。看着仕泽无措的模样,香兰和婉晴都会笑起来。仕泽待自己人是个好脾气,从不发怒,还恩公来恩公去的礼让,

“对了,婉晴,我有个好消息。”侧房一开口便打破了合乐的场面。

见婉晴不做声,侧房继续说:“前几日,我和安陆王家的老夫人逛游园会,说起了你。她觉得你人不错,又门当户对,就准备提亲来了。正好老爷卧床多时,来一桩红事冲冲喜,老爷得病定能安好。”

“你说什么!”

侧房一脸得意的笑,气得婉晴一拍桌子,直接站了起来,香兰怎么拉都拉不住。

“哟,怎么啦?人家是王子,咱们家可是高攀了!”

“你随意做主,问过父亲没?”

“没。”侧房瞪大了眼睛,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,“现在老爷病了,大夫人在照顾,无暇顾他。这家由我扛着,就由我说了算。我这也是为褚家着想,你一个女儿家,已年过二九,换作平民早已养儿育女。难不成你还想传宗接代?还不如……”

婉晴直接一巴掌抽在了侧房脸上,怒骂:“照照你那张鬼画符似的脸,我真奇怪你怎的没在半夜把自己吓死?我不是你的首饰,你凭何像送东西一般将我卖了!”

这回,香兰不拦着了,子辟和仕泽也不拦着。家丁们面面相觑,不知该帮谁。

“走!”

婉晴带着其他人会西厢院,一场热闹的午膳不欢而散。只有侧房还在破口大骂:“你这要死的丫头,府里的灾星!你这回是不嫁也得嫁!”

入夜,子辟想着中午发生的事,身下的床便如针板似的刺着他的背。忽而,窗外想起了麻雀的鸣叫。子辟觉得奇怪,这都三更了,何来鸟鸣?遂出门寻声从何来。

寻声数百步,枯木之下,子辟见到了樵叟。虽然子辟看不清樵叟的模样,可樵叟的说话声却比子辟记忆中要沙哑了许多。

“子辟,好久不见,长高了。好啊,好啊!对了,大事如何了?”

对于樵叟的问话,子辟摇头,不言语。

樵叟叹息道:“也罢,难为你了。褚贲这只老狐狸,一只藏着不出来。”

子辟问:“你怎的老了?”

樵叟听了,不禁笑出声,又怕人听见,便将声音压低,却变成了几声无可奈何的咳嗽。子辟拍着樵叟的背,颇为感慨。

“此次我来……”樵叟说话得大喘一口气,才能缓上来,“是有要事相告。听闻褚贲要将褚婉晴嫁给萧缅三子。若联姻有成,褚家就更难对付了。褚贲虽难接触,但杀褚婉晴却易如反掌。长老们合计过,褚贲已大病,若你能杀了褚婉晴,定能逼死褚贲!到时候,你的大事也算成了。”

一听,子辟凝住了呼吸。

“如何?”樵叟拍了拍子辟的肩,“怎的了?”

“没事,我清楚了,在……在想计划呢。我们在此地不宜久留,你身体也不如往常了,回去多歇息歇息。”

樵叟摆摆手,道:“老了,不中用,复国大计全托在你们晚辈身上了。罢了,相聚不在一时。见到你好,我也安心了。就此别过吧。”

樵叟跃上枝头,一转身便过了墙,不见踪影。徒留子辟一人无力的跪倒在地,望着远处的兰花圃,不知何时已眼泪婆娑。

一夜寒风过去,子辟却未动一步。

香兰起得早,便打算先去后院散个步,回来再替婉晴洗漱。昨夜回院中之后,婉晴哭了一夜,香兰便安抚了一夜。两人几乎没合过眼,可旭日已东升,她们两个的倦意都被打消的干干净净。四下无人,目及明灭交接的天空,香兰抹掉自己的眼泪,心想着,若自己崩溃了,那小姐该如何是好?

此处花香馥郁,香兰想借散步的机会打发愁闷,却不料见到在不远处跪着一个人。香兰谨慎的踱近两步,一看是子辟,急忙提起裙摆疯魔了似的跑去,拥他入怀。子辟呆若木鸡,任凭香兰呼喊都不作回应。

香兰放不下子辟,见呼喊无应,就抱紧子辟。许是香兰的温暖融化了子辟心头的积霜,子辟抬头瞧了一眼香兰。只见朝茫环绕香兰,如仙女下凡。子辟若初生婴儿般浑身打着颤,嚎啕大哭起来。

子辟跪着做了一夜的梦,梦里无别他,全是血,如佛家所说的地狱。若不是香兰呼喊,子辟便陷入这地狱之中了。

香兰吻着子辟的额头,察觉他的额头发烫,必是感染风寒了。

病后,子辟一觉睡了三日。婉晴得知子辟病了,更是雪上加霜,终日以泪洗面,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。香兰心疼子辟和婉晴,恨不得遭罪的都是自己。可她没神力,只能在子辟和婉晴之间奔波,悉心照顾二人。

子辟醒来时,香兰和子辟都在他床边,扣着他的手打盹。她们一脸憔悴,定是为自己吃了不少苦。子辟心中恨意难消,他最恨的是自己,自己不过是个下人,还是个潜藏府中的刺客,怎能配得上她们的厚爱。

窗外云雾迷蒙,似是要落雨。

这几日,房间有了新的传闻,说褚府大小姐是当年俣候的遗孤。虽然都是些无凭无据的小道消息,但以谣传谣者不在少数。仅过了几日,谣传便被传的街知巷闻。

一道明光劈开漫天青云。须臾过后,雷声隆隆,震耳欲聋。倏忽之间,暴雨不速而至。

门猛然被推开,一丫鬟进门便大喊:“小姐,不好了!老爷在大堂,有特使造访。”

香兰和婉晴慵懒的抬起头,虽不施粉黛,却也貌若天仙。两人见子辟坐起身望着她们,欣喜若狂的扑着抱住子辟。门口丫鬟焦急的将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,香兰和婉晴才知大事不好。

婉晴被丫鬟速速带到大堂,连鞋底崴了都顾不上。子辟和香兰紧随其后,不敢怠慢。大堂之上,人寥寥无几,子辟却见到了自己候了三年的褚贲。

五 骤雨难停

特使立在堂前,数道惊雷接踵崩裂他身后的长空。明光闪烁之下,他的面貌忽明忽灭,音容难辨。

子辟看着褚贲,恨得捏紧了拳头。可惜剑在墙外,而堂中亦有不少护卫,子辟只能按捺住杀意,躲在屏风后静观其变。

特使拿出榜文,宣称自己由萧帝排遣,专责缉拿前朝余孤一事。近日,特使一行打听到褚府之中藏有刘俣之女,故来讨贼。

褚贲躬身不起,一言不发。

特使身后的护卫带出了个带着镣铐的老者,子辟一看,那老者竟是褚府管事。这褚府管事去年已告老还乡,没想到如今竟被人捉住了。

特使道:“这老贼人亲口供述,十五年前,褚贲救下刘俣之女,并带到府中养大。褚侍中,你当如何解释啊?”

褚贲依旧一言不发。特使便当着众人的面,斩了管事,血溅堂前一地。

“是我!”

香兰低着头,大步走出去。特使的护卫们立即将香兰团团围住,而特使则紧紧的盯着香兰的双眼,仿佛要生啖其肉似的。香兰面露羞怯,但未有打退堂鼓之意。

“你说是你?一个丫鬟?”特使手中的剑抵在了香兰的喉咙上。“褚府是没人了吗?竟派出个丫鬟,如此可笑!”

“难不成老爷还把我这样的贼寇之女当成亲女儿一般养着不成?”香兰尽力保持平静,却难掩惧色,“老爷如此厚待,仁至义尽。我对老爷万分感激,对大齐更绝无二心。”

特使佞笑,问:“口说无凭,你有何能证明你是刘俣之女?”

香兰捋起袖管,只见她左臂之上竟有一朵五瓣兰花状的胎记。一见这胎记,堂中几乎所有人都怔住了。褚贲用余光看着香兰,呼吸愈发不平。婉晴更是不可置信的摇着头。子辟欲上前救香兰,却被婉晴抱住了。

“嘶——忠君兰!”特使道出其名,“刘氏族裔一出生,就会被纹上的印记。”

香兰放下袖管,道:“印记不过肤色异样而已。我深知我乃大齐子民,若因我是贼寇之女而将我治罪,我无话可说,愿以死示忠。”

“说得好,那我现在就赐你一死!”

“且慢!”

在特使挥剑之前,褚贲大喝一声,阻止了杀戮。

褚贲跪在特使面前,道:“当年老臣救的女婴连一日都未足,懂何为朝政?十五年,府中众人将香兰养育成人。她品性如何,我等都看在眼里。而今,香兰不过是一个丫鬟,忠实的大齐子民,缘何将她置于死地?陛下仁慈,求陛下开恩。老臣侍陛下数载,如今重病,卧床难起。陛下就当老臣早已归天,放过府中上下,更放过香兰。若许,老臣与家眷明日便归隐田园,永不回京。”

特使看着褚贲,又看看香兰,道:“何以为一贼寇之女至此啊!罢了,这女子我先带走,听候陛下发落。”

又一道惊雷落地,直劈堂前大木,引起熊熊烈火。明灭交错的火光中,特使一行人携香兰遁入大雨,独留一地鲜血。

褚贲久立不安,婉晴欲求褚贲救香兰,子辟却冲出大堂,追特使等人去。然大雨中人影稀疏,再一转眼,前路已无人影。子辟向无人的前路怒不可遏的大吼。纵使声嘶力竭,仍无人回应。

侧巷,子辟一掌震裂标记的青石板,石板下黑鳞宝剑泛着咄咄逼人的寒光。子辟不知自己多年未练武,是否依然配得上这柄宝剑。

“……”

子辟察觉身后有人逼近,旋即心念一动,宝剑便飞入他手中。随后,他转身一刺,却在那人喉前挺住了。婉晴的眼神中满是错愕不解,一动不动。

“哥……”

子辟收起剑。他心中明白,此时不杀,便意味着背弃曾宣誓效忠的大宋。但他毫不后悔,默默从呆立的婉晴身边走过。

婉晴回身,心中的万般疑问变得毫无意义。她只向子辟的背影发问一句:“哥,你是要劫大牢吗?”

子辟不作答,却又被后到的褚贲拦住了去路。褚贲听到了婉晴的问话,大吼:“你乃何人?纵然为救人,然独身闯大牢,何其愚莽!”

远处火光映出了子辟的脸,褚贲一见便失色,又道:“竟是你……不,竟如此相像……”

子辟目视褚贲,胸中怒火更甚。杀父仇人就在眼前,只需一剑便能报了血海深仇。但子辟不知自己还在等什么,迟迟未出复仇的一剑。霎时,黑鳞宝剑忽然沉重无比。子辟手一松,剑便刺穿石板,深深的插入地下。子辟再出力拔剑时,已无法拔出宝剑。

子辟感慨:“连宝剑也弃我而去。”

褚贲道:“是你弃了剑。”

磅礴大雨中,两人相视良久,不吐一字。

骤雨三日不绝,惊雷滔天,频落远山,惊得鸟兽四散。

褚府窝藏朝廷钦犯一事在坊间不胫而走,有的家丁告老还乡,有的家丁趁夜潜逃。原本兴旺的褚府,而今门可罗雀。婉晴已无心料理院中百景,在厢房中闭门不出三日三夜,终将眼泪流干了。

子辟再见婉晴时,几乎无法辨认出她。他不敢相信眼前蓬头垢面、骨瘦如柴的女子是原本娇俏可人的婉晴。婉晴麻木的盯着子辟,样貌似女鬼一般。

子辟痛心的抱紧婉晴,道:“我让人炖了粥,你先喝,过会儿我差人为你洗漱。”

婉晴不应,子辟便一口一口的喂食。待子辟与其他丫鬟一番照料后,婉晴的气色才恢复了些许。可婉晴似是被夺了魂,无论子辟如何唤她,她也不吱一声。纵然子辟带着婉晴去兰花圃,婉晴亦不看一眼。

骤雨之下,兰花圃就快要被水淹没。这些花苗是死是活,已无人关心。

近日,唯一的好消息是安陆王之三子,汝南公萧宝宏听闻褚府之变,已撤回聘礼。

三日倏忽急逝,府中未走的众人本以为一切应当重归正途,可骤雨却如燎原之火似的愈演愈烈。

清晨,打扫前门的家丁见到一颗人首悬在“褚府”的牌匾之下,吓得他魂飞魄散。与此同时,从侧房居处跑来的丫鬟大喊:“不好啦!不好啦!二夫人不见啦!”

丫鬟被人喊到大门前,认出那人首便是侧方太太,当即昏死过去。不久之后,侧房太太的身躯在街头牌坊下被发现。护院一番搜罗,发现侧房的珠宝银两全都带在她身上,杀侧房者并未将其盗走。

褚贲见侧房,又闻护院所言,忽而大肆笑了起来。

“报应!全都是报应!大难临头各自飞,我让你飞,你又何必三更半夜去送死?官员之妻悬尸街头,此等大案,却无外人来问讯,王法何在?我看早与前朝一同埋于地下了!当年,我随父反宋。如今,反贼萧鸾又欲灭我。天道好轮回,是我活该落得如此下场啊!”

众人一听,骚乱纷纷。夫人立劝褚贲谨言慎行,不可侮辱当今天子。褚贲挥袖作罢,让家丁厚葬侧房。

子辟目睹侧房惨状,心中对侧房的恨意早已抹消,徒留可怜。子辟心想,这女人再怎么可恨,也罪不至死,更不至于如此惨死。

入夜,子辟回家丁房。这几日里,与子辟同住的家丁都已搬离褚府,子辟倒是落得清净。可没想到今夜房中已有人等着自己。褚贲刚沏完一壶茶,细细品了起来。

“坐,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。”

子辟茫然,不知所措,又想着既来之则安之,便坐了下来。

茶是好茶,回甘无穷。

褚贲问:“想救香兰否?”

子辟答曰:“死而无憾。”

“那我们就劫大牢!”

六 莫道天晴

子辟召集余下的家丁,为将兰花圃中的积水排尽,苦干整整一夜。排水渠建成,子辟便拉着婉晴来看兰花圃。调养数日过后,婉晴神智恢复了些许,可却只说:“这些兰花许是已死了,如此煞费苦心又有何用?”

子辟淡然道:“且等春来。”

婉晴呆呆的看着子辟,咬着嘴唇不说话。忽然,她紧紧的抱着子辟,哭嚷道:“哥,我听闻,你要走了吗?”

“我今不能取人性命,已没有颜面留在褚府了。”

“不准走……”婉晴无力的拉住子辟的手,沮丧的垂着头。

正午,仕泽接到子辟的飞鸽传书,快马加鞭赶至褚府。仕泽已听说褚府大变,心里担心子辟和婉晴。方至后院,仕泽却见到婉晴和子辟在雨中相拥而吻。遗落的纸伞被风卷远,仕泽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一块地方天塌地陷。

子辟要走,可婉晴却迟迟不松手。两人才分开,婉晴又吻了上去。

子辟与婉晴越是难舍难分,仕泽就越心痛。然而,仕泽只是驻步在原地,风雨中默默等候。以理论事,婉晴与子辟相处的时间比自己长,子辟又是自己好友,仕泽心想,自己与其争风吃醋,不如成人之美。

午膳过后,子辟告知仕泽,自己将道别,以后恐怕难以相见。仕泽不语,心中却有万般言语想诉予子辟。他想与子辟一同月下豪饮,或曲水流觞,或游遍名山大川,赋上一两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名篇。

“我不能再照顾婉晴了。褚府遭不幸,若你……”子辟看看婉晴,再看看仕泽,又说,“婉晴就托付于你了。”

“诺。”

子辟走后,婉晴再没露出过笑容。褚贲依然卧床不起,余下的家丁忙得不可开交,府中已无人能服侍婉晴。一日一日过去,婉晴便学着做些粗茶淡饭,勉强填饱自己的肚子。仕泽几次邀请婉晴去他府上做客。如今,仕泽已是七品地方官,有自己的府衙和下人,要照顾婉晴也不是麻烦事。可婉晴每次都拒绝了。

婉晴说:“待春来,哥哥便会带着香兰一起回来。”

冬至,兰花圃盖上了一层白袄。

年关难过,褚贲自知大限将至,驱走了身边所有侍从,召婉晴到他身边,将一直藏在心底的话告诉了婉晴:

十八年前,高帝萧道成还是宋室大臣,权倾朝野,欲废宋顺帝自立。刘俣之父刘秉不满萧道成把持朝政,密谋除之。然事情败露,萧道成替宋顺帝拟旨诛杀刘秉一派众人。褚贲之父褚渊乃萧道成一派,便为其行爪牙之事。褚贲虽不愿反大宋,可父命难为,只能亲自缉拿刘俣。不料刘俣负隅顽抗,一战过后,满门尽灭。

褚贲大愧,几欲自刎,不料偶遇携双胞胎逃走的樵叟。当时,大雨倾盆,樵叟应对追兵不敌,遗落女婴。褚贲认出女婴腿上的忠君兰印,乃知其为俣之女。为偿还罪孽,褚贲决心负愧苟活,待女婴若自己亲女儿一般抚养长大。这女婴便是婉晴。又为掩人耳目,褚贲在烟花巷拾了一个弃婴,做俣之女的贴身丫鬟。这弃婴便是香兰。

褚贲的计策很成功,府中上下只知香兰是拾来的弃婴,却不知婉晴的存在。之后,褚贲雇一盲女做香兰和婉晴的奶娘,又让夫人乔装怀胎数月,暗中抚养婉晴。直至夫人临盆,婉晴才得见天日。普天之下,只有褚贲和夫人知道婉晴的身世。

婉晴听罢,颇感惊讶,但很快接受了。其实,香兰被带走的那日,婉晴便知道了自己腿上那兰化状的“胎记”是何物。婉晴想,香兰为替自己掩盖身份而入狱,自己就算苟活,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。婉晴只盼子辟和香兰早日归来。

婉晴道:“阿父,纵使天下人骂我认贼作父,可养育我长大的人是你。我生父母生我有恩,你育我亦有恩。无论何种仇恨,都早已作罢了。”

褚贲言语有气无力,道:“这十多年,我一直将你当亲生女儿对待……只求你和你兄长能宽恕我……”

“我兄长?”婉晴一怔,道,“阿父,莫非你知道我兄长在何处?”

“正是……去救香兰的家丁……他的真名……刘复,字子辟……”

若知婉晴与子辟的私情,褚贲定是死也要把这话吞进肚子里,可这句话是他撒手人寰前的最后遗言。

“什么……”婉晴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
作为褚贲的门生,仕泽虽未见过褚贲几次,但还是见到了褚贲最后一面。他远远听到褚贲在婉晴耳边说了一句什么,婉晴便跪在了地上。

继而,大夫人为褚贲盖上白纱。

仕泽大步上前,抱住栽倒的婉晴,却见婉晴六神无主,说着:“他真的是我的哥哥,他怎么能是我的哥哥……”

“哥哥?你说的是恩公吗?”

言毕,仕泽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。见婉晴几近崩溃,仕泽也料想了个大概。他轻抚着婉晴的后背,告诉她一切安好,过眼的不过云烟。

窗外,皑皑白雪纷繁飞舞,零零星星飞跃窗台,落入房中,不知是来悼念逝者,还是来安慰生者。

一个月后,大夫人也随褚贲而去,府中人散尽。曾经繁华的褚府,如今门庭冷落。婉晴孤身一人独守偌大个褚府,常叹凄清。不少豪绅打算买下褚府做自己的新宅院,可都被婉晴拒绝了。

仕泽辞去官职,在褚府对面开了间字画铺。为官数载,仕泽结识了些文人墨客。这些雅士欣赏仕泽的高风亮节,经常光顾。仕泽不会做生意,但倚仗几位朋友,也能支撑下去。

傍晚闲暇时,仕泽会造访褚府,与婉晴一同照料兰花圃。他知道婉晴三餐不定,所以总会带些吃的。

大堂结了蛛网,无人清理。门廊落叶满地,仕泽用脚拨出一条路。整个府中,唯独兰花圃还留着被精心照料的痕迹。

“蒸了桂花糕,吃吗?”

“吃。”

婉晴咬了一口甘甜的糕点,却不禁泪如雨下。桂花糕确实很甜,婉晴不明白自己的眼泪有何用意。她只知道自己再也笑不出来,每当她心生悦意,便有泪水取代笑容。

“不喜欢吗?”

“没有的事,很喜欢。”

婉晴含着泪,将糕点吃个精光,连仕泽的份都吃掉了。

忽而,仕泽手一颤,手中提篮落地,盘子摔了个粉碎。婉晴收拾起碎瓷片,却又忽然感觉手上刺刺的痛。细看,婉晴的掌心多了一条淡淡的红线。仕泽将婉晴的伤口含进嘴里,婉晴便一片脸红。

阳春三月,春光乍泄。

不知何时,褚府侧巷外的黑鳞宝剑不翼而飞,婉晴和仕泽搜寻再三而无果。

婉晴每天都等着香兰和子辟归来。子辟在婉晴脑海中的形象逐渐模糊了,但婉晴知道,只要一见到他,心中的云雨便会消散。

春日如梭,即使一日一日的等待扑空,婉晴也没放弃希望。她总想象香兰和子辟会忽然来到她面前,她便拉着他们的手,告诉他们,一起种下的兰花开了。

兰花终于真的开了,就在春天里。

仕泽出入褚府越发频繁,如今也只有仕泽一个人会进褚府。街头巷尾闲言碎语,婉晴和仕泽只当耳旁风。

日渐炎热,婉晴再没见到香兰和子辟。也许婉晴早就知道结果如此,并未多失望。她不再感伤风雨,兀自潸然泪下。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人来人往,在大门前坐下,等待至日落,最后打道回府。

雨天,仕泽撑起一把纸伞,为婉晴遮风挡雨。

“我买了一支银簪,你看喜不喜欢。”

婉晴将簪子戴上,问仕泽何如。

仕泽答:“不可方物。”

七 残叶飘零

风雨潇潇,不宜出行。可子辟去意已决,今日便是告别褚府之日。回望“褚府”二字牌匾,往昔记忆在他心里翻江倒海。他忧心婉晴的状况,而香兰又不可不救。他心想,婉晴是褚府大小姐,只要褚府尚在,婉晴便能无恙,可香兰入狱,孤苦伶仃,更要面对生死判决,若置之不顾,自己当遭天打雷劈。

褚贲为子辟打点好了门路,子辟只需依计执行即可。依褚贲之计,第一步便是去孙辅仁的酒家。

三年未见孙辅仁,其模样与子辟印象中无异。孙辅仁早已替子辟准备好了装满干草的牛车,再扑上好几层油纸挡雨。大牢每月都会进一批干草,既可给囚犯做垫,亦可做烧柴引火的燃料。

孙辅仁又叮嘱道:“这干草堆掺了不少碎磷石和碎炭,下方还铺着一层生石灰,由油纸包着防潮。你随行送草料,进大牢后,将包石灰的油纸偷偷抽出。今值雨季,大牢内湿气浓重,不费一炷香的功夫,生石灰便可点燃干草堆。此外,大牢附近水井的绳缆在清晨已被全部切断。那些狱卒只能祷告雨神把火浇灭了。”

子辟奇怪,问:“孙掌柜,为何你会替褚贲安排这一出?”

“人在江湖,八面玲珑是身不由己。”

子辟自知多问无趣,理清了计划,便随送草料的车夫一同上了路。

大牢建在城西穷人巷,此地几乎无人往来,青石路上杂草丛生。车夫匆匆赶车,不愿在此地多逗留。

牛车至大牢,子辟塞给了车夫一吊钱,让他在牢外等着。赶走无关的车夫,子辟便和看守大牢的狱卒打招呼。狱卒不识子辟,子辟一番解释,说自己是车夫侄子,今日车夫大病,怕误正事,才让自己来,又将车夫的长相、宗室都述了一遍,还编了几个车夫的糗事,可狱卒始终不认账。直到子辟塞给他一吊钱,他才认子辟作“自己人”。

为预防囚犯逃狱,大牢建了三层高墙,牢房阵列更是似迷宫一般错综复杂。子辟一路观察,没见到香兰。好在他默默记下了路线,以免被困牢中。

狱卒带子辟到仓库,里头堆着一摞摞的干草。放下牛车后,狱卒随手翻寻干草堆,掸走了几粒碎的黑石块,未见猫腻,便问子辟是否要帮忙。子辟婉拒,狱卒就高兴的与同僚喝酒去了。

一见狱卒走远,子辟赶忙抽走包裹生石灰的油纸,卸下干草。孙辅仁说的不错,这里湿气确实重。方才卸下干草,子辟便觉得手中有些温热。

此地不宜久留。

子辟忙找到那狱卒,称车夫需照料,不便久留。狱卒颇感诧异,自己一碗温酒都还没干完,子辟活就干完了。不过,既然子辟塞了自己一吊钱,狱卒也不好意思拖沓,大口喝完碗中余酒后,他便给子辟带了路。

这趟往返大牢,子辟虽未见到香兰,但好在熟悉了牢内主干路线以及区域划分。

子辟将牛车牵至大牢旁小巷处,取出车下藏着的包裹,换上狱卒的衣服,粘上假胡须,坐等大牢中冒起信号。

只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牢内便升起了滚滚浓烟。

子辟大步赶往大牢,见不少狱卒往外跑,一边喊救火,一边忙着找水和沙子。可每口水井的绳缆都断了,沙子更是无从找起,这群狱卒几乎要疯了,更有甚者提出了攒雨灭火的野路子。

忽而,一名虎须壮士大吼:“慌什么!你们几个,快将几个头等囚犯带出来!若他们有闪失,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!”

子辟一听,猜想“头等囚犯”与香兰有关,便悄悄追随。

虎须壮士唤的几个全是高挑的女狱卒。子辟这才想起,方才来时,没见到一个女囚,想必女囚被集中关在了某处,而这些女狱卒定是负责看守女囚犯的狱卒。子辟躲在暗处偷偷跟随,终得见女牢。香兰正在女囚之中,她消瘦许多,身上还添了不少伤痕。

若要救香兰,恐怕这是最后机会。

子辟数了数女狱卒的人头,共五名。他屏息凝神,轻轻抄起身后的铁杆,以之作剑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,一剑即穿排头女狱卒的咽喉。那女狱卒向后退了一步,跪下,俯面倒地,血泊在她身下缓缓扩散开。

子辟第一次杀人,差点丢下手中剑。纵使练习千万次,也无法与真实的手感相提并论。

“大姐!”

余下四人怒视子辟,躲开子辟的追击,转而展开阵型,前后包夹了子辟。

香兰望向子辟,与其目光交汇之际,惊异又欣喜,子辟眼神示意,香兰便带其他女囚避战。

女狱卒们将长衣一撕,真气流动,露出一身精炼的肌肉。子辟被这一幕给惊到了。猛烈的雨水打在女狱卒的身上,她们巍峨不动,肉身泛出金属特有的寒光。

子辟不禁惊叹:“这哪里是皮肉,这简直是一身胄甲……”

子辟暗骂自己鲁莽,这些女狱卒必定是横练铁布衫的高手,自己以一敌四,恐怕凶多吉少。

远处浓烟徐来,火星肆意穿梭于子辟与女狱卒之间。双方怒目相视,却无人敢先一步出手,皆在试探彼此,生怕错施一招,招来杀身之祸。

忽然,四名女狱卒齐声大喝,拳砸各自身后石墙。两堵一尺厚的石墙,竟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!

子辟大骇,欲先破一路,疾疾刺出。女狱卒却齐心合力同时迎击,铁拳从四面八方砸向子辟。

狂风忽而大作,大雨滂沱。

子辟愕然,见一剑未刺中,乱舞手中剑,挽出数道剑花,更掀起层层气浪。剑气划开拳风,雨在瞬间化作水汽,如从海上刮来的浓雾。

雾水散去,一趟交手便有了结局。

子辟应接不暇,四道拳劲落自己身上,一股甘甜的暖流瞬间涌过喉咙,大口鲜血喷出。与此同时,女狱卒们也吃了些皮肉伤,虽不碍事,但暂时逼退,不敢再追击。

战况不利,子辟转而游走避退。女狱卒怕子辟有诈,未敢迎上。双方一时僵持不下。

豆粒般的雨水如钉子似的拍打子辟的脸,寒意刺到了骨肉里,从胸口涌上的鲜血更是腥臭难忍。子辟黯然,仿佛回到了曾经阴暗的梦中。他想起了梦中,雨滴划过自己稚嫩脸庞时感受到的冰冷,也想起了父亲胸膛涌出的鲜血有多腥。

一瞬之间,往事在子辟脑中闪回,樵叟的养育之恩,长老的授业之恩,仕泽的允诺,香兰与婉晴融化冬雪的笑容,一幕幕恍如昨日。

在无数记忆中,子辟蓦然想起长老所教气功之法常有气门,以神阙最为难练。

既然硬碰硬破敌无门,不如放手一搏!

倏忽间,子辟挥袖击水,掩剑暗突,虚晃一挑,化接连四刺。女狱卒只顾阻挡子辟泼来的水,却未见到子辟藏下的剑。

“轰!——”

远方惊雷轰然落地,将黑云遮盖的苍穹崩裂。接连刺出的剑映出了雷光,竟划出如闪电一般的轨迹。旋即,四名女狱卒被刺穿了神阙。

剑锋犹在震鸣,四名女狱卒已应声跪地,身前血涌如注。

重伤难忍之下,子辟立刻以剑支撑,险些倒下。忽然,他感到额头一阵剧痛,粘稠的暖流从额前淌下,一摸才发现自己前额血流不止。他恍然大悟,方才那一招出手的时候,女狱卒们也暗施了招。若他再立高半寸,恐怕就先会被女狱卒一击裂颅而亡。

远眺雷云,子辟心有余悸。他意识到这样的便算决斗,生死只在一线之间,能活下来,只靠自己的运气。

四名女狱卒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如灌了铜塑成了像。子辟一摸她们的脉搏,才发现她们已失血而亡。雨水仍拍打她们的身躯。可纵然徒留一座空壳,她们也始终没倒下。

子辟让香兰换上唯一一件没被撕烂的狱卒袍,以便混入狱卒中逃离。

迎着远处逼近的浓烟,子辟带香兰遁入了迷雾之中。

八 风雪涕鸣

子辟重伤,才告知香兰褚贲为其准备的落脚处,便昏死过去。香兰凭瘦弱之躯,硬背负起子辟,从城西到城北破庙,在雨中行了几里路。

城北破庙临河而立,与市集相隔大片密林,素无人往来。原先有三四乞丐居住此处,他们死了之后,庙中再无人落脚。庙的牌匾不可寻,可能被乞丐当做柴火用了。但庙里有乞丐留下的锅碗瓢盆,虽然都结了蛛网,但清洗一番亦可再用。

子辟从昏迷中醒来,已然过去了几天。多亏香兰悉心照顾,外加孙辅仁请了大夫相助,又以药石佐之,子辟才恢复的如此之快。

香兰问起回府的事,子辟无言以对。子辟自知他与香兰已被朝廷通缉,若贸然回褚府,只会为褚府平添麻烦,况且褚贲一定不会再接纳自己。香兰心里也清楚这些,所以只问了一次,便不再提。

子辟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拖出,香兰却不怎么惊讶,其实她早已猜中七八。

婉晴是子辟与香兰最记挂的人,可他们也许今生都无法再见。

子辟与香兰隐居破庙,转眼便是数月。刚开始,孙辅仁会亲自送些吃食。后来他们将庙后荒地翻新,种了些瓜果粮食,加上湖里鲜鱼,食物便有了保障。

香兰想给破庙起个名字,子辟默默道出了“涕零寺”三字。涕零寺的断墙残垣,比子辟的心更零碎。子辟自嘲懦夫,背弃了肩负的大业,陷于儿女情长的温柔乡中。可他也愈发迷惘,分不清所谓的大业与黑林卫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。

不知不觉,江南跨入冬界,漫天飘雪。寒风穿过涕零寺的残砖断瓦,徒增几分凄冷。孙辅仁送来几件棉衣,子辟与香兰才勉强扛下凛冽寒风。香兰记忆犹新,去年冬日飘雪,几人在后院打雪仗,婉晴最爱与子辟嬉闹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而如今,婉晴只会在梦中出现。

冬日越发寒冷,涕零寺中年关难过。

香兰心底压着一个秘密,可她心知子辟与婉晴相互爱慕,所以并未告诉子辟。这秘密逐渐成为一种负担,香兰与子辟独处的每一日,这副担子便沉重一分。香兰知道自己即将被压垮。

每一夜,当子辟抱紧她,相互取暖着入睡时,她都不想再隐瞒了。她偷偷亲吻熟睡的子辟,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他。

子辟惊醒,见香兰面露哀容与自己相吻,赶忙推开了香兰,问:“小妹,你为何如此?”

香兰不语,心潮却忽然涌了上来,一时间,如海啸般无法阻挡。她伏在子辟身上,解开衣襟。可她宽衣到半,却遭子辟制止。借着忽明忽暗的篝火,子辟第一次看见少女通透的身躯。香兰身前衣物所剩无几,只留下一件薄薄的肚兜。子辟只需轻轻一撩,便能将香兰一览无余。香兰的肌肤如雪般白净,散发出幽幽的香气,任谁都无法抗拒。

子辟对自己产生的欲望感到恶心,他将香兰推开,为她盖上棉衣,云:“我们是兄妹……”

“我不是!我怎么会是你妹妹?”香兰愈发激动,抹着眼眶里的泪水,打断子辟的话,又丢掉身上披着的棉衣,将自己的肩膀袒露出来,大喊,“你看不出来吗?这朵兰花是假的!假的啊!”

子辟错愕不已,不知所措。

“小姐的出生被传的街知巷闻了。我为了替小姐脱罪,才纹的这朵兰花。你的亲妹妹是小姐!不是我,是小姐!我只是那夜与小姐一同被捡来的弃婴而已!你把我当亲妹妹,可我心里有你,你要我怎么做?怎么做!”

子辟目视香兰,心中千丝万缕乱成一团。

几里之外,鹅毛大雪送走了褚贲。

翌日,香兰冷静下来,后悔向子辟坦白了多余之事。子辟一日无语。香兰怕子辟崩溃,陪子辟诉心事,可子辟却呆呆的望着香兰,眼神麻木空洞若无尽黑夜。

过往种种在子辟脑海盘旋,子辟想把昨夜香兰的话当做一个梦,可香兰的态度却是在告诉自己,一切都是真的。子辟面对现实无能为力。望风雪凌乱夜色,席卷远方古城楼,他徒有哀歌一曲,以寄愁思。

“城上草,植根非不高,所恨风霜早。”

日复一日,不经意间又度过一月。子辟的伤怀缓和许多,可始终过不去心里的坎。他并非不喜欢香兰,香兰每日每夜的悉心照料,他都铭记在心。可每当自己心起邪念,他便感到龌龊。子辟扪心自问,明明香兰都要给自己了,还有何龌龊的?

无解。

都说大丈夫敢爱敢恨,可子辟却敢不得。子辟只得以白雪相伴,为香兰舞剑,愿博她一笑。

整整三年里,子辟无时不刻将香兰当做自己的妹妹,从未有非分之想。然而,香兰虽说不上沉鱼落雁,却也是个美人胚子,况且品性温柔贤淑,子辟何以嫌隙?子辟想,总有一天,自己能放下对香兰的顾虑。

某夜,风雪大作,篝火难以自持。火光忽明忽灭间,不速之客造访涕零寺。

子辟察觉风中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,未行十步便得见黑林卫三大长老。月色映照下,三大长老徒留一副轮廓。

子辟问:“樵叟呢?他为什么不来?”

传武长老答:“樵叟染病已久。半年前,病逝了。”

子辟心里一震,不流于表面。

执法长老忽然问:“子辟,褚贲已死,你为何还在此地虚度时日?”

传功长老紧接道:“子辟,只需杀了褚贲之女,你便能回黑林卫。”

面对咄咄逼人的长老,子辟躬身不起,只字不言。

传武长老命令道:“子辟,褚府大势已去。如今护院寥寥无几,你寻回宝剑,诛杀褚贲之女,便速回黑林卫!”

“不可!”子辟忽而大喊,“婉晴是我失落已久的亲妹妹,不可杀!”

传武长老喝道:“认贼作父,更罪该万死!子辟,你身负大任,当明辨是非,切勿被私情左右!”

不等子辟多言,突然长风西来,子辟眼前白雪一片,长老们倏忽间消失在了风雪中。

子辟心中忽起无名怒火,一脚踢断身旁大树。他心想,褚贲已死,褚府必遭大变,不知仕泽是否能照看好婉晴。他十分担心婉晴,如今要他杀婉晴,简直不可理喻!

香兰在子辟身后立了许久,也许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,长老都忽视了她的存在。

穿过风雪,香兰揪着子辟的衣角,言语颤抖:“不要杀小姐……”

子辟云:“我怎忍心?”

“可你若不杀小姐,那黑林卫也会派人杀。”

“没人能杀婉晴。”子辟凝视香兰双眸,“我去保护婉晴,无人能伤她一根汗毛。”

“不,太危险了。”香兰紧握子辟的手不放,“此去九死一生,我不舍得你走。我们告诉小姐危险,将她也带来,好不好?”

“没用的,黑林卫眼线众多,只要被黑林卫盯上,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。”

香兰闭上眼睛,留下两行泪,道:“为何如此?……为何要杀小姐?为何天下有那么多人要杀?杀了又怎样?杀了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?杀了天下就成了他们的天下了?可天下从不是谁的天下……何时,这些无意义的纷争、恩怨能变成宽容,变成海阔天空?我只想大家都能好好活着,难道这不对吗?”

面对香兰的质问,子辟无言以对。

雪絮飞舞,涕零寺被染上一层白漆。篝火恍惚,欲灭犹燃。香兰靠在子辟怀中,泪湿了子辟的衣襟。子辟怀抱香兰,又心疼,又愧疚。

香兰凝视子辟,道:“罢了。既然你去意已决,今夜便是我们最后一夜。”

话音刚落,香兰泪流满面,子辟便以袖拭之。忽而,香兰倚进子辟的胸怀。子辟知意,并未立刻阻止,却在心中反复思量。他只需再跨出一步,可这一步于他而言不亚于登天。

子辟蓦然想起与香兰的第一次相遇。

“这片草地如果能种上一大片花,一定很漂亮……”

子辟凝视着香兰,初次相识却一见如故之感忽然涌上子辟心头。子辟终于清楚了,香兰一直没有变,她不是自己的妹妹,她就是香兰。最后一道心锁被解下,子辟如释重负。可当他意识到自己浪费了许多与香兰相处的时间时,不禁追悔莫及。只是……

“你是清白的女儿身,我是一去不回的死士。我不能这么做。”

香兰淡然道:“雷鸣刹那,惊天动地。磐石长存,无人问津。相爱纵使一夜,也够我一生回忆。”

子辟心念一动,无法再拒绝,他想追回失去的时间,便吻上了香兰颤抖的朱唇。

风雪缠绵,篝火曼舞,长夜难明。涕零寺的秃墙上,演绎着一出相爱的影戏。

清晨,天公作美,风雪骤停。子辟凝视怀中的香兰,心中畅然。婉晴也好,香兰也好,爱人也好,阿妹也好,皆是心头之人。子辟不再胡思乱想,他只需付诸行动。

香兰为子辟收拾行装,与之吻别。

涕零寺被子辟留在了身后。与当年离开黑林一般,子辟不回头,因为他只需勇往直前。而此去不同的是,他去意坚决,因为他梦中再无冰冷的雨和腥臭的血,他心中有爱。

望着子辟远去的背影,香兰伫立良久。她不唤子辟,因为她知道子辟不会回头。

九 日落兰泽

褚府院墙朱漆脱零,大门前街市凄清。

子辟从未想过褚府会沦落到如此地步,破烂不堪的程度比涕零寺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府中上下一名家丁都没有,他难以想象婉晴是如何苦苦支撑的。

仕泽在街对面开了家字画铺,平日里有闲暇便来照顾婉晴。可无论他如何照料婉晴,也不见婉晴重现笑容。婉晴比子辟最后见到她时更消瘦,时不时倚窗哭泣,哭的子辟心疼。

府中空置房间许多,便于子辟藏身,可子辟更想待在看得见婉晴的地方,哪怕多看一眼也好。最终,子辟悄悄在婉晴闺房对面的丫鬟房落了脚。

子辟在府中待了几日,未被人察觉。婉晴依旧在照料那片兰花圃,那是她最后的寄托。子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花开的那天,但他常常想象着与婉晴、香兰和仕泽一同欣赏满园的兰花的场景。

每值傍晚,仕泽会带些糕点来访。婉晴每次吃糕点时,总泪流满面,不知是悲是喜。

风吹云动,婉晴与仕泽虽难以察觉暗藏其中的一股杀意,可却全被子辟捕捉在眼中。黑林卫看似是迫不及待了,竟在昏黄不接的傍晚潜入褚府。子辟从厨房抽了根铁杆作剑,准备御敌。

杀意,使寒风躁动不安。

子辟循杀意追去,在假山下见到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。三人一门心思隐匿踪迹,并未留心身后子辟逼近。子辟一剑过去,三人大骇,忙以真气逼退子辟。子辟未预料到敌人内力如此强劲,一掌便将自己逼出五步开外。定睛一看,子辟怔住了,他更未料到到传武、传功、执法三大长老会亲自来杀婉晴。

怕百步之外的婉晴和仕泽发现,三大长老与子辟对视良久,却一言不发。

顿时,风更疾了,一地枯叶被卷成螺旋的圈。

子辟深知自己已无回头路,可面对三大长老,子辟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执法长老先发制人,以雄浑内力打出一掌。子辟以剑阻挡,可掌劲却将子辟作剑的铁杆一劈为二,余劲犹在子辟肩上留下了一道血掌印。

子辟肩膀顿时麻木。不等他丢下已作废的铁杆,传功长老早已一跃而起,一步踏上身前假山,飞身逼近,其疾如风,却未发出半分声响。子辟只来得及退一步,传功长老就到了子辟跟前。他回身旋踢,将子辟踢出十多步开外。

子辟眼看要落地,传武长老却已绕到了子辟身后,用脚尖垫住了子辟。子辟的脊梁撞在传武长老的小腿迎面骨上,险些断成两截。传武长老勾着子辟一击弹腿,将内劲灌入子辟体内。子辟在半空回旋数圈,落地时没摔出声响,却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散架了。

几招下来,子辟已清楚自己毫无胜算。三大长老都是黑林武道集大成者,每招每式皆精巧无比,以最小的力就能打出最大的劲。而子辟右臂已断,毫无提剑之力。

可惜,现在让婉晴逃也于事无补。子辟只想搏命拖下去,每拖一刻,婉晴便多一线生机。

情急之下,子辟脚尖挑起泥沙,又将真气外放,使沙尘扬的更旺。一时之间,风沙四起,伸手不见五指。

风沙中,子辟步步为营,细心感受杀意。可四下太过寂静,鸟不啼,虫不鸣。

子辟颇感异常,忽闻脚下悉索,立刻一跃而起,暗自做好了觉悟和准备。霎时,执法长老竟从地下窜出,磅礴的掌力亦自下升起,向子辟疾疾逼来。半空中,子辟震断自己右臂,借甩飞断臂,将自身脱出掌力轨道。

鲜血飞溅,断臂划出了一条猩红的弧线。可子辟不介意,若婉晴侥幸死里逃生,自己断一条臂又如何。

然而,子辟要受的远不止此。

风沙中,传功、传武二位长老忽而现行,一左一右各送来一记飞踢。两股真气对流,消了声响动静,将劲全打入了子辟体内。

真气流动,风沙绘出恶鬼之相。

子辟坠地刹那,执法长老千钧一掌拍断子辟左臂,又踩住他的脖颈,要将他扼杀。

子辟眼中,万物开始旋转不止,越转越模糊,世界似是要终结。他知道自己一身内伤,即使执法长老未能踩死自己,自己亦命不久矣,而随着自己丧命,一切都将走向终局。婉晴和仕泽会被抹杀,无论往日悲喜如何,都将随风而逝。

子辟眼前浮现起婉晴融化冬雪的笑颜,却不禁害怕起来。于子辟而言,没有婉晴的人世间,不如炼狱。

为了婉晴,子辟猛地咬紧牙关,横眉怒目,不让心中的火熄灭。他仿佛听到婉晴在耳边唤着他,告诉他何其爱他,何其不希望他倒下。他仿佛感觉到婉晴的眼泪落在了自己脸上,而婉晴的红唇再次吻了他。

子辟又蓦然想起众人悉心照料的兰花圃,他想亲眼见花开。届时,整个院子兰香四溢,虫鸟悦儿啼鸣,云似霓裳般环抱兰泽,宛若仙境。他们都在院子里,香兰蒸着香甜的糕点,仕泽口中诗词篇篇,婉晴抚琴,奏响天籁,子辟助兴舞剑,整日不倦。

子辟想要守护这一切,他需要一把剑,而他知道剑在何处。院外,宝剑蒙灰数月,然锋芒依旧。子辟感应到剑对出鞘的渴望,剑感应到子辟对生存的希望。一时间,琴瑟和鸣,百尺开外,利刃不驱自动。

子辟心中暗喝:

剑来!

一道黑光在悄无声息中划破风沙,飞扬的沙尘被一阵疾风驱散。

四下无声,执法长老却仿佛听见了天崩地裂。错愕之余,他低声惊问:“这……黑鳞宝剑!剑如何飞来的?”

子辟无心作答,一行清泪却从眼角滑落。宝剑低沉震鸣,似是呼应剑客心中不平。

“原来,我终究是放不下……”

顿时,执法长老的眼神凝滞,腰上鲜血爆溅,躯干一分为二。

血雾弥漫,落木萧萧,似是一首挽歌。

执法长老到死都未明白,剑击瓦石,缘何无声。剑击瓦石其声如崩,然剑切豆腐绝无声息。若练成最快,最利的剑法,瓦石便与豆腐无异。而此时,子辟人剑共鸣,以气驭剑,正是最快,最利的剑法。

其中之道,只一个“情”字。

以手驱剑,剑不过器具。而子辟心中有真情,以情驱剑,人剑一体,真气全然灌注于剑之中,浑然天成。这便是子辟在生命尽头悟出的剑道——情意剑。

黑鳞宝剑直刺传功长老,传功长老飞步躲闪,险些被宝剑刺中。传武长老为掩护传功长老,向子辟施以拳掌。可子辟周身却忽然涌现一股凶猛的护体真气,硬将传武长老逼开。传武长老定睛一看,才发现护着子辟的不是什么真气,而是如陀螺般高速运转的剑柄。

剑锋居然脱离了剑柄,两者各战一方!

传武长老从未见过如此奇功,一时间竟无可奈何。

“长老……”子辟目视传武长老,低声问,“你可知情为何物?”

传武长老倒吸一口冷气,不知子辟所云何为。

“到头来,我最爱的还是她。”

子辟黯然,身后传功长老还未看清剑影,瞬间身首分离,血流如柱。

传武长老压着声音低喝:“住手!”

子辟摇头:“人都死了,如何住手?”

传武长老哑然,身形一松,垮在地上,似是任由子辟宰割。而子辟的剑落在传武长老的脖颈上,却迟迟不动手。

忽然,子辟跪在传武长老面前,道:“长老,你们是我的授业恩师,若不是为了婉晴,我也不会出手。”

“别再惺惺作态!要杀要剐悉听尊便!”

子辟感到胸口隐隐作痛,似是大限将至,便急道:“长老,我求你放过婉晴。纵使我现在杀了你,黑林卫党羽遍布大齐,婉晴在劫难逃。长老,你素以一言九鼎闻名,绝不会食言。我不杀你,只希望你能向我允诺,黑林卫永不再骚扰婉晴及其身边之人。”

“不可。”

“长老,婉晴只是个个弱女子,还是刘俣之女,我的亲妹妹。她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。仇算不上,罪也算不上,究竟缘何要杀她?黑林卫杀这么多人,不过徒流鲜血,真的复国了吗?真的让百姓安居乐业吗?事已至此,为何还要再杀下去?”

传武长老望着子辟,一时不知如何以对,不禁长叹息。

子辟见传武长老不答,长跪不起。

传武长老又是一声叹息,道:“哎……都是我们自己造的孽。那两老叟,我,都造孽!罢了!罢了!我的孽,我自己还。”

传武长老不忍再看子辟,捡起地上一块碎石,向婉晴与仕泽投去。碎石打翻仕泽手中提篮,划破了婉晴的掌心。随后,传武长老黯然说道:“这便算我尽力完成使命了。子辟,你是我们从小带大的,你说得对,再继续已没有意义。我向你允诺,从今往后,黑林卫不会再动褚婉晴及其身边人一根汗毛。”

子辟落泪,连给传武长老磕了三个头。

传武长老带着执法和传功长老的尸首,消失在了即将迫近的夜色之中。

子辟力气耗尽,意志便松懈了。他忽然感到全身麻木,继而一股剧痛撕心裂肺,心知自己内伤过重,又失血过多,所剩时间不多矣。他悄然靠在一旁假山上,望见仕泽将婉晴的手含住,吮去婉晴掌心的血,心中伤感又欣慰。他不奢求婉晴回头,他只想默默的看着婉晴,送上无声祝福,一直到生命的尽头。只要知道婉晴安好,他便能安然离开。

“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

香兰缓步走来,一见子辟便泣不成声。今日早晨,三大长老造访过涕零寺,香兰便猜到褚府将有变,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。

子辟淡然道:“不苦……兰,将我带走……不要让婉晴看到这些……”

香兰抱着子辟,无所谓他的血将自己的衣裳染红,陪子辟走完最后一程。

十 薄暮冥冥

汝南公萧宝宏府邸柴房,灯火不明,昏暗无光,忽有一位白须老者暗中造访。

萧宝宏问:“人可已杀?”

老者答:“已尽力而为。”

“那就是失败了?”萧宝宏大怒,“当初陛下讨前朝余孽,黑林卫投靠于我,我多方周转,李代桃僵,才使黑林卫免遭灭顶之灾。如今黑林卫为我办一点小事都不成,我养你们何用?”

“无用!”

老者言毕,烛火猛然大盛。萧宝宏大惊,细细一看,房中已无人,只剩门窗响动。

春日苦短。不知不觉,已时值立夏。褚府门庭冷落,人迹不至,燕雀倒是欢腾。

婉晴挺享受这般宁静,能让她静下心来整理思绪。这段时日,她受到的冲击太多,足以将她逼疯。她最希望无人叨扰她清静,如此,她便怡然自得。回忆大门前黑鳞宝剑失窃的那天,她觉得心里头某件东西摔得稀碎。不知为何,她意识到子辟永远不会回来了。为此,婉晴整整一夜都以泪相伴。

再后来,时间冲淡神伤,婉晴逐渐接受了现实。薄暮冥冥,婉晴把手中把玩着仕泽送的发簪,遥望向远处飘去的红云。

正想着仕泽,人便到了。仕泽是婉晴仅存的话伴,也是婉晴最后的知己。

仕泽问:“怎么又哭了?”

婉晴委屈道:“是眼睛坏了。”

仕泽反倒又问:“这么漂亮的眼睛,怎的会坏?”

“我怎知道怎的坏了?”

婉晴嘟嘴抱怨,仕泽便憨笑。看着仕泽憨笑,婉晴觉得无趣,可转而一想,有人陪自己打趣也挺好。她意识到自己怕的不是嘈杂,而是无休止的闲言碎语。前路若有知己,也不至于孤苦无依。

夏过入秋,秋尽便是冬。春夏秋冬又一春,转眼距子辟离开褚府已过一年半载。婉晴依旧想念子辟,尽管她知道如此想念永无结果,可心念却停不下来。这一年半里,唯有仕泽与自己说说话,一同在兰花圃里干干农活,日子平淡也无聊。仕泽是个很好的人,婉晴很中意他。

婉晴依旧不能笑,只是流泪,连大夫都无能为力。

春来后的几日,仕泽越发鬼鬼祟祟,不知在暗中谋划何事。直到有一天,仕泽送来了一幅字画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婉晴好奇的打开画轴,竟看到自己的容貌印在了画里,她的身后是一大片兰花圃,云若霓裳,环抱美景。

“这是我的聘礼。你看,我们在此地都无亲无故,我想,这样能有个依靠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婉晴止不住泪如雨下。

“嫁我吧。”

“不行……是因为你向哥允诺了吧?若只是如此,大可不必……”

“怎么可能?婉晴,当我见你第一面,我便为你倾心。我在此,向列祖列宗发誓,我心里有你!”

“仕泽……”

婉晴看着仕泽笨拙的发誓,心里既难过又感到慰藉。不经意间,婉晴发现自己已与仕泽度过了一年有余,子辟的告别仿佛还在昨天,可一转眼,自己已看开了这一切。她不能再等了,她知道子辟早就放手,自己也是时候放下子辟了。

“我嫁便是。”婉晴眼泪婆娑。

仕泽与婉晴的婚礼并未邀请他人,可消息却在坊间不胫而走。

婚礼当日,褚府大门紧闭。高堂不在,仕泽与香兰以灵位代之,拜过天地,拜过高堂,拜过对方,便算合了礼仪。

婉晴并未感到这一天非同寻常,除了仕泽从酒家处订了些好酒好菜,又在厢房挂了红绸红灯,其余与平日无异。婉晴不知道未来将如何,更不知仕泽成自己夫婿后,又将如何对待自己。

说来,仕泽真不懂浪漫。

“该交杯了吧。”婉晴提醒道。

“是,是呢!”

仕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“你作甚啦!交杯酒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喝干的,这样……”

狂风吹入厢房,撞的门窗“哐哐”作响。

婉晴耐心的关上门窗,又重新为仕泽到上酒,便拉起仕泽的手,将双方的胳膊叉在一起。

忽然,仕泽挺起身子,似是有苦难言,继而将一口血吐在了杯中。婉晴一怔,吓坏了。

眼看仕泽要倒下,婉晴赶忙抱住,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毒!……”

仕泽用尽全力扬起手,一下打翻酒壶。壶中酒浇在地上,须臾便冒起白泡。

忽而,窗外再起惊雷,接二连三,隆隆不止。狂风再次撞开门窗,将大雨送入房中。

婉晴眼里却只有仕泽,讶异道:“怎会?仕泽,你别开玩笑……仕泽,你别这样……这都是你准备好吓我的,是吧?”

“对不起,婉晴……”灯火映着仕泽忽明忽暗的脸,仕泽大口的呼吸,吐出的却是一口口血泡,“我,往后我照顾不了你了……”

“不,不要丢下我……”婉晴哀声恸哭,紧抱仕泽不放。

仕泽的身体逐渐冰冷,婉晴的心也终于冷了下来。是谁下的毒已经不重要,太多人想要她的命。从酒家到褚府,谁都可以下毒。

多想无益。婉晴只知道,这个世界没有往后了。

“仕泽……你别怕前路孤单,我也来了……”

婉晴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咽喉,鲜血比嫁衣更红。雷鸣似乎越来越轻,从耳边渐行渐远,她却越发感到刺骨的寒意,世界随之陷入了无尽黑暗中……

尾声

香兰再回褚府,见到的是婉晴和仕泽已经腐臭的尸体。她在兰花圃边埋葬了二人,又费力将子辟的墓迁移至此,为三人合立了一块无名的碑。

之后,香兰怀了子辟的孩子,于是投奔了孙辅仁。孙辅仁以待客之道悉心照顾香兰,香兰才得以将婴儿诞下。可惜,或许香兰妊娠期过度奔波之故,婴儿生来便毫无血色,至一岁余仍不能言语,遑论学步。几个月后,婴儿又染上了黄疸,不足两岁便夭折了。

再后来,香兰离开了酒家,再无人知其行踪。

是时,时局动荡,萧宝宏及其兄弟三人图谋自立,事败伏诛。当世权臣萧衍上位,改国号梁,大齐灭亡。五十余年后,梁亦亡,陈武帝建立大陈。

然时局变换,褚府犹存,是当地有名的荒邸。

某日,傍晚大雨,行人纷纷回程,只有一老妪向着褚府走去。褚府大门腐烂不堪,老妪一推便倒,激起满地尘土。见到熟悉的景象变得如此残破,老妪老泪纵横。她淌着雨水,漫步到后院。

老妪想起年轻时,自己服侍的小姐告诉自己,家主老爷为她起名之所以叫婉晴,是因为她诞下的那天瓢泼大雨。为了祈求个晴天,老爷便用了“婉晴”二字。

然而,这场雨下了五十余年,不知何时才停下。

老妪含着泪,望着远方火烧的云朵,淅淅沥沥的声响蓦然消散。

余晖殆尽时,大雨终停歇。

后院的兰花圃宛若一望无际的天河,这些野花靠着渺小的生命力,撑过了五十余年。老妪力竭了,倒在了兰花圃中,沉沉的闭上干涸的双眼。

“香兰,你怎的睡着了?来看啊!”

香兰听见子辟唤着她,缓缓睁开眼,见他还是年轻的模样。

香兰迷糊道:“做了个梦,好长好长的梦。”

子辟问:“那梦见了什么?”

香兰摇摇头,确实想不起来了。

婉晴与仕泽在她身旁,弹琴复长啸。一见到香兰,他们便放下手中物件,与香兰一起,伴着欢声笑语,在兰花圃中奔跑嬉闹着。

这样美好的日子似是永无尽头。草长莺飞,陶醉春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