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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间乐》清 天花藏主人著 诱部 明 田芝衡抄本 (3)

fu44.pw2014-10-13 12:47:24绝品邪少

正文  第十三回 觌面惊奇疑是疑非魂欲死 题诗达意半真半假舌生莲
  词曰:
  当时瞥见相逢巧,今日里把人惊觉。暗忖欲消魂,愈令忧心悄。
  偌多未解求明告,半幅花笺达意好。试问是何人,漫说休生恼。 调寄《海棠春》
  话说许绣虎将做成的词曲,唱了一回,洋洋得意。不期被素琴窃听得明明白白,走来报知小姐,念得一字不差。居行简道:“许生才情两见,再若不露机关,未免太忍。我今出去与他说明了罢!”小姐说道:“露是终久要露,今若说明,又觉直率无味。我想他方才曲内有句‘事到方浓醉海棠’,何不今日在海棠花下与他一见!须如此这般,看他又作何状?”居行简听了点头,遂走到书室来,笑道:“向来屡劝贤侄开怀静俟,竟不信从。近日我因有事,无暇开释。且喜今日清闲,又值园中海棠初放,已嘱老妻治酒来与贤侄共醉花前。不意走来,却见贤侄神情开爽,与往日大不相同,想是(会过意来,不为愁神拨弄,或者)枯寂之中另寻活泼,触动文机以工笔墨?不然,何乃斗室中,觉得文光直射也?”许绣虎道:“向蒙年伯谆谆戒谕,小侄愚鲁固执,不能豁然。不意今日愁魔退舍,鬼腕生机,却被老年伯洞察有如犀火。小侄实不敢隐,偶将心事谱入填词,以消积闷,此乃狂奴伎俩,何敢言文!”居行简道:“古来(多少)骚人韵士凡有感怀,莫不填写词中,令人传诵,以成佳趣。何不使我一观?”许绣虎就将(录出的)词曲呈览。居行简看完,(不胜击节)赞道:“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,至矣!极矣!即此之善词如伯虎、东坡不过如是!”说罢,家人已将酒肴置于花前,来请入席,二人到花下坐饮。(居行简道:“贤侄有此佳章,可惜见得迟了,不然使优童熟习,在此花间,听他循腔按板,一字字吞吐清新唱来,又不知酒消几何矣。遂)说说笑笑,饮了半晌。忽家人来报道:“公子已回,请老爷入内拜见。”居行简听了,立起身来,故意沉吟道:“正欲同贤侄在此花下畅饮,不期小儿恰归,这怎么处?”许绣虎听了,十分欢喜,忙说道:“既是世弟远归请见,为子者正当如是,万勿为侄留连,请年伯自便。”居行简道:“我想贤侄非比外客,我何必要进去。”因吩咐家人道:“你去对公子说,许相公是年家子侄,不妨出来相见,何必见我于内庭。”家人领命入去。
  此时许绣虎惊惊喜喜。喜的是回来,可问清诗消息;惊的是见面时,(不知)可得情投意合。等不多时,不期居公子不从书室前面走来,却从(前日许绣虎到过的)后园走出竹林,望着花下冉冉而来。许绣虎一眼看去,只见那公子覆发飘巾,满身罗绮。前后有几个小童跟随,依着一带曲径雕栏,粉底靴声橐橐而至。此时尚远,许绣虎暗想道:“果然好一位豪华公子!”及至走近,不觉心中乱跳,暗暗惊讶道:“怎么这公子与我所见的少年相仿!”及到面前,见几个小童铺下红毡,这公子朝着父亲拜道:“孩儿不能膝下承欢,有亏孝行,(请求督责,以补罪愆)。”居行简笑道:“(男子志在四方,况)我筋力未衰,何足介意。你起来,快与你许世兄相见。”公子拜罢,起来。许绣虎此时,已看得惊惊呆呆。听见与他相见,连忙出席疾趋,公子先打一恭道:“世兄贲临,篷壁生光。无奈小弟远出,有失趋迎,敢不拜谢过愆。”因而彼此觌面。许绣虎方(得)细细看明,不胜惊奇错愕的说道:“老年伯呀,谁知当日所见的少年,使小侄访求不遇,以致魂梦俱劳,(无有底止,)如今认明,却原来就是年伯之毓俊钟秀,(自叹惊疑,世间怎得有些翩翩俊逸。而小侄向来欲结良朋而未能,谁知今日叨老年伯一脉,)使小侄得附骐骥之末,何其快也!何其幸也!”居行简听了,说道:“(向来贤侄诉尽苦怀,我只道别有其人,谁知)贤侄耿耿于怀者,竟非别人,就是小儿。这般看来,若不留居舍间,贤侄虽走遍天涯终不得遇矣!”居公子(听了微)笑道:“小弟才如袜线,毫无寸长,怎当得老兄青目,一至如此,(使弟宁不自愧)!”许绣虎道:“弟已有言在先,有愿拜为师之句。今日相逢,敢不拜识而践其言也!”居行简笑道:“此乃不过贤侄思慕之言。况且小儿实无所学,岂有为师之理!今在世谊,以伯仲相资足矣。若论绣虎居长,倩若理宜拜见才是。只是今日远归,不堪匐伏,只长揖罢。”二人听了,作了两揖。揖完,居行简即入席上坐,两人东西对坐。家童送上酒来,许绣虎举杯,只沉吟不语。居行简笑道:“绣虎向日怀疑,今已消释,只宜与愚父子开怀畅饮(一番)才是。又为何停杯,若有所思,这是什么缘故?”许绣虎攒眉道:“小侄得见世弟,疑团尽释。但胸中尚有踌躇,意欲求明。怎奈一时(拙腮)心不随口。”说罢,(又想了一想,)叫小芳取笔砚笺纸来,题诗一首,送与公子。
  公子接来与父亲同看,却是一首七言绝句。只见上写的是:
  识面何曾心放舒,而今花下又踌躇。
  海棠素自称娇艳,若比如花花不如。
  公子看完,暗思道:“当日诗中比我似女儿,今又比我如花。虽是赞美游戏之言,岂不直窥底里,使我无可容身。识人一至于此,我若不答,一则谓我无才,二则不能绝他疑念。”
  遂(微笑了一下,)取笔就在诗后题一首,使人送与许绣虎(面前)。绣虎与居行简同看,题的是:
  今既相逢彼此舒,乐言友谊不须躇。
  风雅戏言成韵趣,上材何必羡相如?
  绣虎看完,(不胜)欢喜道:“(只以)世弟貌美,故此将花比喻。却又具此敏捷之才,不假思索,洵得良朋之乐也!再有何事可躇?只是尚有未明,敢求指示。”又举笔题一首,送与公子。公子与父亲同看,只见题的是:
  事不求明眉岂舒,和予转辗得多躇。
  恳求指示人谁姓,恩大如天天不如。
  公子看毕,见他要和诗之人,一时难于措辞。因想了一首,遂依原韵和了一首。写完送与许绣虎。绣虎同居行简看去,只见上写的是:
  曾闻人和实心舒,又得传言在耳躇。
  今夕不谈底里事,看花酌酒快何如?
  居行简看完,含笑道:“据小儿诗中,必知和诗的消息,且慢慢商量,以花酒为欢。”
  因叫左右筛酒,许绣虎不敢再言,遂欢饮多时方散。居行简同公子入内去。许绣虎亦归书室。(因饮酒过多,也自睡去。)到了次日,眼巴巴等公子出来,问明端的,不料竟不出来。欲着人去请,又才初次相识,一时不便,只得空等一日。不期一连三四日,绝不出来。心下着急,因走到园中亭上独坐。因暗想道:“我看他料必多情。向来他还在外访寻好友,怎么与我一面之后,绝迹不出,待我又如此寡情。”忽又想道:“莫怪他待我寡情,毕竟是我才貌不如他,(不能入他之眼,不足使他景仰,)以致如此。(想是)我前日(唐突了些),不该题诗,还藏拙。今题了这几首诗,倒被他看轻了。(怎怪他不是这般冷落?”又转想道:“我今细想他诗中,何必羡相如之句,看来看去,(只这一句想来,)还可入得他眼里。或者他连日有事,不得工夫,也不可知,(岂是无情之辈?)这是我多疑,作此呆想。(正合古人云:想得人心越窄。)”正想不完,只见前日那个小童在竹林后走来,手中拿着东西,走上亭来,笑道:“老爷,夫人因知相公独坐园亭赏玩花卉,故特遣小童烹送好茶与相公吃。”许绣虎说道:“我在此蒙老爷、夫人如此厚德,感不可言。我今问你,为什这几日再不见公子出来?”小童道:“公子出外多日,夫人要他在内将息,不许会客讲谈,要费精神。适才已曾禀过老爷、夫人,方许他出来与相公闲叙,故此先着我送茶来。”许绣虎道:“原来你家老爷、夫人这般爱惜公子。”说未完,早见公子在竹林中飘然曳裾而来,许绣虎连忙趋迎(出亭)。居公子将手一拱道:“高贤在迩,不能朝夕接见以启愚蒙,何自惰也!”许绣虎也打一拱道:“驽骀庸碌,(顽石无攻),幸蒙不弃,(得以琢磨),何其幸也!”二人同上亭来,对面而坐。小童送过茶来,二人饮毕。各自吐露才华,彼此十分钦敬。(十分可爱。)居公子因问道:“老世兄人才迥出寻常,万万应有天姝以乐琴瑟。又为何远涉吴门得与小弟路遇,以致来访云间,幸得家严相引,不负访寻之意。但缘小弟枋榆无所取材,空负访寻之念。每一寻思,殊觉抱惭也!”许绣虎道:“小弟心事向无一人知者,今对知己敢不露呈。固思天地间,有物必有则,有人必有偶。若物不得其则,人不得其偶,物非其物,人非其人矣。弟虽不才,然亦(往往自忖,乃)不俗之物,但(耳目之所见闻者,大都才无织锦,貌乏潘安))往往抱着必要择友、选配,要求其男而能与我称朋作友。要求其女可以与我此唱彼和者,绝不可得,是以虚度十九,友无一人,尚然有鳏在下。又不意口(被)世俗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(不惊,不是相邀树立词坛,就是)愿言婚好。但自谓此身终不可失。倘或一时不察,误遇匪友,或结非缘,此所谓一失足兮千古恨。存心如是,往往为友斥弃,因婚受辱。”公子问道:“滥交(,士)君子所鄙,(无足怪者,但)婚姻亦人所(当)重,然亦岂无一当?(毕竟还是老长兄才目太高,是以寡合。)请问世兄辞婚、愿婚,亦人世之常,又为何辞婚受辱(起来),这是什么缘故?”许绣虎道:“只因敝地有一冢宰,姓来,字应聘,慕弟才貌,他生一女,屡托人来议亲,小弟(固执偏见,)因耳未闻其才,目未睹其貌,再三力拒,冢宰尚不见责。不料其子欺弟孤寒,恃强抢劫,因禁内室,若不成亲,必欲置弟于死。亏得冢宰夫人见怜,黑夜放出,得逃到家。又虑他(势焰)追寻,恰值家叔见召,遂(趁此机会)进京。(故此)路过吴门,恰遇世弟,愿结为友,遂访寻至此。谁知难遇,只得寓言寺壁,心中望以为得(相逢)良友。不期属和诗者,又是一人。(见诗属和,具风雅而唱酬者,往往不乏,而奈何和之者)落款不留姓而留名,(亦风雅骚人之人常有,而奈何)留名之有异,以致欲访之而不能见,欲求其名而无路。日走彷徨,疑男疑女,两具于心,几不愿生矣!幸遇年伯牵引到室,而室中竞有写录者。及问年伯,而年伯不知,要等世弟回来。及至相逢,与吾弟(花下一见,)不敢明问,只得题诗相恳,而世弟又以花下不谈底里,只得坚忍(于心),以图再问。不期世弟一会之后,连日不出,弟在室中度日如年,今喜得(蒙赐)见,大快吾心。请问世弟,这位和诗者,名叫掌珠,端的是男?还是女?愿明以告我。(可能与我一见,以男为友,女为牵丝否?”居公子听了微微一笑,然后说出。只因这一说,有分教:
  天上碧桃原有种,人间乐事必多磨。
  (只不知这许绣虎可望得见掌珠,以成婚室否,)且听下回分解。
  第十四回 说法藏身有妹愿偕婚好 冤家对面憨呆鸣鼓兴词
  词曰:
  如簧巧语心欢乐,说不尽喜是眉梢。路径接桃源,此德非同小。
  宿怨未释今来到,这事儿重增懊恼。呆性发咆哮,有讼须分晓。 调寄《海棠春》
  话说许绣虎(同着居公子在亭中叙谈,)必要问明掌珠是什么人。居公子笑(了一笑)道:“请问老世兄题壁二诗,端的为谁而发?”许绣虎道:“(先前不知是世弟,今既知是世弟,)题诗自然是为世弟而发。(此乃极易明之事,)何劳又问?”公子道:“老世兄既钟情于弟,又何必更问掌珠?今问掌珠是弃弟矣!(何瞬息间而移情若此。)”许绣虎(听了)攒眉(半晌,方说)道:“弟之苦衷实难告人,今在知已之面前,又不敢不以实告。因思人生天地间,能享五伦之乐者,世不乏人。如缺其一,终非全美。但缘愚兄命薄,严慈早背,失一伦矣。兄弟无有,又失一伦矣。才疏学陋,未佐圣明,又失一伦矣。愚兄已失三伦,不得不求其次。欲求其次者,以为夫妇乃人生之敌体,若不与我(许绣虎)年相若,貌相当,(闺阁中)见月不能分题,怀春不能拈韵,(效雎鸟而不能和鸣,如琴如瑟,苟无其人)情愿孑然以终其身,不作夫妇之想。既不作此想,必得好友而与意气相孚,道义相合,芝兰同室,以消岁月。此二者日夜存心,时无步懈,是以天涯求知己,四海凤求凰。谁知胼胝奔求,终无一遇。不期路遇世弟,虽未订交,而羡慕之心,(只觉镂心)已入肺腑矣。故题壁二诗,愿与世弟订交(良友),以定生死之谊。又不意和诗之掌珠,属意大(有)不同,不与我言朋,竞欲与我订(百年之好合)。及今细想,必非士子,有类香奁。虽未睹妍媸,其才已见一斑。今得世弟允合,佳朋无疑,(得一伦)矣。又不得不寻佳偶之掌珠以为夫妇。(故)近日以来,怀念之私,心摇摇也。爱慕之情,苦如荼也。竟不知何从所适,心(不烦而)烦,(意不乱自乱),更且魂梦无依,饮食俱废矣。故此恳求世弟早赐指明。即泥首阶前,奚啻百拜也!”
  (许绣虎这一番说话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,直听得居公子如泣处以生怜,如慕处而知感。又不得不正襟危坐,微)微而笑道:“原来老世兄果情种也,怪不得(移情)于(彼)矣!然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。世兄既具此深情,(小)弟不敢不以情结情,愿执柯(斧),成全(了老)世兄罢!”许绣虎听了,(不胜)措愕惊喜道:“这等说来,掌珠果是女矣!若得世弟为我撮合,则世弟又不独良朋,而兼有骨肉之爱矣。敢请直言,莫使愚兄肠急。”公子道:“实不相瞒,掌珠是系妹名,和诗者即是舍妹。”许绣虎听了,不胜(大)惊(大)喜,(遂又)连忙谢罪,道:“姑念愚兄远人,唐突之罪多矣!原来(老年伯与老伯母育麟有凤,萃于一堂,真可喜也,(真可爱也)!敢问令妹,青年几何?怎有如是之才?又怎知我与世弟相逢羡慕?又怎得入寺和诗,(这段情由),乞为细说?”居公子道:“当日小弟回家,兄妹之间说及世兄之俊美,世罕有俦,不期舍妹留心。近因小弟游学,家母与舍妹入寺烧香,见壁上有诗,因而停步,细玩诗意,知是小弟所遇之人,不胜技痒题和。不意她心细如发,即于诗中微露以托终身,遂尔抄录室中,以志不忘(之意)。前日小弟初归,舍妹即以世兄在室相告。若以舍妹之才,别具一种。小弟只不过文字经心,诗词疏略。独我舍妹为父母钟爱,自幼训以诗词,做来无不精美。所以两大人欲为舍妹觅一佳婿,(试思富贵贫乏之士),一时怎得有人。是以蹉跎二八,尚然待字。今弟(如今)入内即与两大人言明,成就这(一段)良缘,岂非佳偶!”此时许绣虎直听得浑身(酥软,心窝)奇痒,无处抓挠,只得深深拱揖,谢道:“书生凉薄,恐不足以望登天。苟能如是,终身(佩德)别无他望。”正欲再问,忽见小童走来传说:“夫人有命,恐公子言过多,有损精神,立请入内。”公子连忙起身作别而去。正是:
  从来巧计可瞒天,便是神仙难测焉。
  如此行来如此去,风流的是锦团圆。
  许绣虎回到书室,(欢喜无限)道:“再不想这掌珠是倩若的妹子!我前日看见楼上的人,就是掌珠。今日若不说明,岂不使我在梦中!如今(细)想来,深得我二诗之力。只说寻友,谁知又是求凰,这般巧遇,(必非人力,乃)天作之合也,我(许绣虎)何幸而得良友才美之女,异日与她花烛之下一一说明,其乐也何如?”忽又想道:“她虽诗中有意,倩若今又相许,自是无疑。但(我想此皆儿女之私情爱慕,)婚姻大事,主张还待父母之命。倘或他父母不从,这怎么处?”因又疑疑惑惑(的)起来。不意次日居行简走到书室来,许绣虎连忙接见,彼此说些闲话。居行简道:“当此暮春风和日暖,今日愚父子欲同贤侄向郊外一乐。不期小儿被他母舅请去,郊游不果,只得使老妻洁治一觞在园亭对饮罢。”许锈虎致谢,同到园中,大家玩赏(花开花谢),家人来请入席。许绣虎到了席间,(沉吟了半晌,因)说道:“世弟出门大约即归,何不少停以待何如?”居行简道:“他母舅夫妇最爱小儿,不去则己,去则必留经月,如何等得他来?贤侄莫非笑我年高,不善诙谐豪饮么?”许绣虎只得坐下而饮。二人饮到中间,居行简道:“昨日小儿细述贤侄辞婚受侮,原来就是我同年进士来应聘之女。这来应聘有女也曾托人要招小儿为婿,未曾许允。谁知他又见贤侄如此才貌,欲招(贤侄)为婿,此是(有女之家,为女择婿的)美意,(若以贤侄之貌美才情,招至东床,)亦无足怪(也)。(只是)老夫近日闻他的令爱亦擅才美之称,贤侄又何为而推辞以成仇恨?”许绣虎道:“若以天下之大,何患无才美之妇。然不有一番默默相关,弄情言外者,终非奇偶,(且人各有志耳,故)小侄不取也!”居行简听了点头。又饮半晌,道:“设使贤侄若无相关弄情之奇偶,甘心虚度,岂不可惜?”许绣虎道:“小侄衷曲,昨已在世弟之前吐尽矣。岂敢复饰赘词。”说罢,只低头恳求应允亲事。不意居行简见了,含笑道:“小儿已在我老夫妇面前,委婉曲尽。贤侄又为老夫妇所爱,若以此成全,亦是美事。只是小女蒲柳之姿,(又)不曾与贤侄默默相关弄情意表,若(使)下嫁,终非奇偶,又将奈何?”许绣虎听了,(连忙)起身拜谢道:“(老)年伯与(老)伯母德重如丘山,世弟之情,渝如金石。今又世妹许结丝罗,深愧孤寒菲陋,诚恐有玷门楣,难堪入选。(老)年伯若虑无默默相关,弄情意表者,即属和二诗,岂非一证。又岂不是许绣虎之好逑奇偶也!但恨天涯游子,聘乏囊空,徒增怀耻耳!”说罢,伏地而拜。居行简连忙搀扶,道:“言出我口,奚用聘。为喜得乘龙,我心毕矣。只消择日使小女于归,以奉箕帚。”此时许绣虎欢欢喜喜,竟大拜了四拜,居行简受拜不辞。重新畅饮了一番方散。正是:
  良缘已订待风流。箫鼓喧天入画楼。
  无奈世情多幻变,又从巧幻两相酬。
  自此许绣虎执子婿之礼,安心守候,以待择吉与掌珠小姐成亲。 不期候了多日,(尚)不见有消息。一日想道:“我当日到此,只因寻访,无暇登临览胜。慧静说了许多旧迹,竟不曾一一玩赏。我今清闲,何不去寻他做个导引闲游,有何不可!”遂(将衣巾整理,)带了小芳到观音庵,来见慧静,慧静就引他出门游玩。不期闲游观玩间,冤家路窄,却来了一人。你道这人是谁?原来就是来冢宰的公子。为何(来公子)也到松江府来?只因来应聘假满进京,(来公子在家憨呆行径,已不必说,只因)来公子得了燕器为爪牙,燕器又仗了公子的势力,讨了几封荐书到苏松二府打些抽丰,文武官员无不推情。他到松江府来,寓在法界寺,因见了许绣虎与掌珠的诗,写录完了带回嘉兴府报知来公子。来公子大怒道:“我当日将他锁禁,不允亲事,要饿杀他。谁知我母亲放他逃走,造化了他。如今逃到松江,自然说我妹妹廾参薏牛豢衔觯档梅蟹醒镅锘滴姨迕妗H缃瘢ㄔ醯茫┯檬裁捶ㄓ账醇遥λ啦趴煳倚摹!?p>燕器道:“若要处(置)他,有何难事!只消公子自往松江着人打听,他一个孤身,拿锁来家慢慢处置。”公子(欢)喜道:“事不宜迟,趁早去拿!”遂带许多家人乘了一只(四橹四桨如飞的)快船,(只走小路淀湖,向松江)赶来,不消两三日就到了松江。他也不寻下处,就在船中安歇。燕器引了公子到各处游玩了几日,然后着人通报知府。知府亲自来拜,相见施礼道:“不知公子驾临敝邑,有失远迎,望乞恕罪。”来公子口口口口口口(见他打躬不起,且不回答,却)将手中一柄金扇向知府纱帽(上轻敲),说道:“你这顶纱帽,靠谁人之力得来?”知府道:“是尊公来天官(大人)所赐,(小弟焉敢忘恩)。”来公子道:“这就是了。”因坐茶毕,公子道:“我今此来,只因有个仇人许绣虎,潜匿贵地,相烦缉获带回,(远见高情)。”知府(听了连声说)道:“领教。”遂作别回衙。一时不知就里,吩咐(书吏、)衙役密拿漏犯许绣虎,系嘉兴人。衙役领了牌票,分头缉访,缉了多日,绝无影响,受了许多屈棒。
  不期一日合该有事。来公子(住在船上,日日着人来催知府替他拿人,自己)同燕器随处闲走。谁知这日慈静引许绣虎到云间洞天九峰书院,看些古迹碑亭、名人镌记,欣赏了半日,因叫小芳(谁知这许绣虎在书室中闲坐不住,来寻慧静,慧静引他到云间洞天九峰书院。许绣虎看些古迹碑亭,名人镌记,不胜欢欣览赏了半日。因吩咐小芳)先去寻个幽雅的酒肆饮酒。自同慧静慢慢而来,不期遇着一起闲游的人,内中一人认得许绣虎,用手指道:“这人就是小许!”忽然间有十数个青衣小帽的人拥上前来,(一个簸箕圈儿)将两人团团围住,不容前走。许绣虎、慧静不知就里,只听得有人喝叫“快快拿住了小许!”慧静见势头来得不好,连忙问道:“你们为着何事?”(还喜这些人不敢动手,只围住不放,口称“我家公子要请许相公回去,并非恶意。”正说未完,又来了二人,走入围中,)内中一人说道:“原来你就是许绣虎?现今来公子告你是脱逃人犯。在府太爷着我们到处密拿,追逼得好苦,快跟我去见太爷销签!”说罢,腰间取出一条铁索,要将许绣虎锁住。许绣虎大怒,喝道:“好大胆奴才!我是黉门秀士,在此游学,府尊误信这来丑驴,这事了不得!”此时来公子也赶到,听了这话,心中大怒,只叫家人快拿。家人叫府差动手。府差听见是许秀才,哪里还敢发话,因叫来家人围住,(此时)就引动了许多人观看。许绣虎正在难分难解,忽有一乘轿子,内中却是居行简拜客回来,在此经过,闻得轿前喧嚷,因推帘看是何事。却见多人围着许绣虎喧闹,叫跟随救护。跟随的(将轿歇在一边,)遂叫一声:“来救我家相公的有赏!”只这一声,前后左右邻近,晓得是居行筒老爷家相公被人欺侮,遂一个个磨拳擦掌打入围中,直打得来家人各抱头鼠窜,救出许绣虎、慧静,同着轿子一路而回。到了分路处,慧静告别回庵。这来公子自小憨呆,从不曾见打劫的事,又见势头凶恶,强龙难敌地头蛇,恐怕有人打他,遂(不顾性命),扯住了燕器逃到船中。安息多时,家人陆续俱到,说道:“小的们正要拿他,却被人打劫去了。如今问明,才晓得是做过鸿胪(寺)的居老爷着人打劫去了!”公子大怒,道:“什么鸿胪敢来打劫,(太岁爷头上动土),了不得!了不得!”燕器道:“公子不消发怒,如今是对头官司,明日公子坐在知府身上,问他要人。他若不献出人来,说他自恃乡绅凌辱公子。若知府不能处他,(就要他参详六院。再若处他不倒,)就写书与令尊大人寻他过失,参他一本,不怕他不倾家丧命。”来公子大喜。
  次日来到府中,不期知府(从五鼓出门),迎接上司未回,且按下不题。再说居行简同许绣虎到家,(居)行简自入内去了。半晌,同(了)公子出来相见。公子道:“不意来公子踪迹老世兄,于此地相值,亦可谓为妹求婚之恳切矣。”居行简道:“为妹求婚急欲成就,倒也难得,只是过于憨呆,没有强迫之理。今喜走散,贤婿(安心)在此,不必介意。”许绣虎道:“岳父之命,敢不敬从。只可恨憨呆将小婿之名入府,府尊不察,认作人犯,(到处缉获)。因此小侄实是气他不过,明日去见府尊,自有定论。”居公子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(道:“去见固好,只恐府尊见是姻亲,无不劝言美成,。那时推辞又觉费力。)弟意当日妹丈,原为令叔相召,不期路遇小弟,因而逗留在舍,(今)又与舍妹(天缘)结姻。原拟吉期迩,谁知又遇狂呆,必欲追回就亲,就亲必无此理。舍妹之成亲可缓。为今之计莫若速进京中,可(一)免令叔悬念。二则秋闱不远,倘能赖令叔之力,援例(在任)进场,(以老妹丈之英才,)自然入彀,衣锦回来与舍妹成亲,使小弟与家严、老母叨荣多矣!”行简(听了,大喜),道:“吾儿之言(实是)有理,贤婿不可不从。”即吩咐收拾行李,打点许绣虎进京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
  姻缘注定前生谱,
  反复成全认一家。
  不知后事果是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  第十五回 花下赠金劝勉成名归急早 潜身逸去春风得意马蹄香
  词曰:
  寂静无哗,天街明净,暗想嗟呀。许结姻亲,飘零书剑,无聘疑奢。今宵一见天涯,顾不得叮咛眼色。手赠黄金,言入于耳,名就归家。 调寄《柳梢青》
  话说居公子替许绣虎划策进京为万全。居行简又不胜怂恿。不一时,里面送出酒肴,三人入席,饮了半晌,居公子推说有事入内。此时许绣虎情兴俱无,默然不语。居行简道:“方才小儿之言,实有见识,我焉得不怂恿贤婿治装早离此地。但恐登临未惯,北地实有异于南方,我今遣一老仆同伴而去。京中事情,谅令叔自能周致,不使我念。倘能得意,早寄好音,以免悬望。”许绣虎连连顿首道:“小婿自今之后,不独感念承结丝罗,而受恩情有过于父子,正欲借此以敦子谊,不意又有远行之别。但想世弟之言,又觉此行不可不少。但此行有经年之隔,意欲求见岳母,以展拜别之忱,不知可使一见否?”居行简笑了一笑,道:“贤婿请坐于此,我去为汝一说。”遂起身入内。正是;
  茧约抽丝成美锦,曲从悠处始为高。
  试看这番多转折,大都欲吐复牢骚。
  许绣虎坐了半晌,因想道:“公子进去已久,为何不出?我今行期就在此刻矣,若不与他一诀,叫我此去如何放心?”尚未想完,早见公子在内中走出。许绣虎连忙走上前,同立在口口口口口口口问道:“岳母大人肯赐愚兄拜见否?”居公子说道:“小弟已转禀家母,家母因临行之际,礼口口口口口口一见即别,反而惆怅于心,莫若俟妹丈侥幸荣旋后,那时相见,方口口口口口岂不胜如今日耶!故遣小弟敬辞。”许绣虎听了,沉吟不语。居公子见了,因说道:“今日之行,将来腾达飞黄,一行而万丈之荣行也!荣行必果勇,为何疑滞?若有牵留,以作儿女之态。我观不言者,谅是欲言疑忌,欲隐怀忧。但弟之与兄较今比昔,昔为文章知己,固结深盟。今则由舍妹之攀附,则较昔比今,定当更为亲切,相逢知已尚可尽言,今有何事不可言,而不之告也!小弟虽不敏,设有可言,不妨明示。”许绣虎听了,见旁边有两个石墩可坐,遂请对面坐下。因说道:“弟之与倩若,实乃天作之遇好友良朋也,有时而聚,有时而行,原无定止。孰意天作之遇,得蒙老年伯不以门祚凉薄,才疏貌陋为嫌,不惜掌上明珠许订婚姻之好,书生之幸,荣莫大焉!然细细想来,实由天作之缘,岂是时聚时分之比。一言许可,终无变更,生死共之,贫富守之,乃纲常不易之定理,何待赘言也!但天下事,最难测者人心,最难期者贫富。又不得不细细寻思弟与令妹姻亲尚属虚悬,在于难测难期之际,何也?奈弟乏玉镜之合,又无执柯之斧,只因受知过爱,言出乔梓,听入我耳。今弟行则行矣,岂能保此行后,独无名门豪贵百辆填门,才高班马,怎肯为我踽踽凉凉贫而且贱之许绣虎坚盟守约!思想至此,能不使我许绣虎行不果勇,而履步趑趄也!”说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
  居公子听了,整容说道:“妹丈怎么以世俗鄙谈,视我愚父子为何如人哉!思妹丈是个男子,尚且怀疑至此,又何怪我舍妹之多疑,而欲使弟虑耶!”许绣虎听了,忙改容惊问道:“令妹怎么疑弟,反欲质订,乞勿吝言!”居公子道:“从来多疑莫过于妇人女人。舍妹是一女子耳,方才再三嘱弟来说道,‘父母之命,终身不移,但恐许郎此去富贵易交,况且长安花柳最易系人,万勿以六礼未施,便乖白头之咏。’小弟再三为老妹丈以慰我妹矣,妹信弟言。但念妹丈此去囊空,遂出私蓄白银,手除金镯,约值百金,以资膏火,则静候闺中,以望泥金之捷。万勿似此处羁留,令作望夫之名,此舍妹之素心也。”说罢,袖中取出以授。许绣虎接了,大喜,藏入袖中,道:“先前小弟欲拜别尊堂,正欲伸明此意。不期令妹具此鼓励苦心。”因解腰间玉玦道:“此玉温润圆洁,琢自良工,自幼喜佩,乞致令妹权表寸衷。后日团圆,可立而待,勿为我蹙损春山,益增我罪也!”正欲再言,居行简走来催促起身,许绣虎只得拜别,无可奈何与居公子无限依依,屡次来携公子的素手,居公子只不肯伸出手来,闪侧拱手而已。此时居行简俱吩咐停当。从后园转出小门,早有一乘轿子伺候,使许绣虎坐入轿中而去。正是:
  口口不尽口依依,无奈依依猿闻啼。
  口口口口口口口,车投东去马投西。
  居行简父子送许绣虎出门去了,遂回入内室与夫人说了半晌,因笑道:“谁知来应聘为女择婿,亦如我为女孩儿选择一般。当时在京也只知我有子,再三托人求亲,一力拒绝,哄动诸人。我因告老回来,方绝他的念头。他今看中了许绣虎,将女招婿。不期许绣虎不愿,脱走出来,反与我女孩儿订此姻亲,我想其中实有天意,必非人力可强。”夫人道:“果是真有天缘。我也只道早些完了我的心事。谁知又遭间阻,不得不使他着意求名。今他忙忙远去,心中甚不割舍。只可惜我方才不曾见他一面,嘱他有名无名急须早归。”
  居行简道:“夫人到也不须虑得,此去必得成名。我只可笑这来公子的憨呆无状,一至于此。今日幸得解救了许生,又亏孩儿打发了他去再处。”小姐道:“许郎虽然去矣,孩儿方才细想,只怕将来还有衅端。”居行简道:“他今不在我处,有何衅隙可乘?”小姐道:“今日路中,吵嚷救归,来公子怎肯甘心不究?再者许生进京,若不成名到也罢了。设或成名,这来吏部赫赫显尊,先前书生尚欲为婿,今见成名,焉肯放过。不是以势压他,定然托人委曲言亲。那时我恐许郎视功名为重,视孩儿为轻矣!况且孩儿闻得这来小姐也还有些才貌。那时贵贵尊亲,我想许郎处处包容,当视来小姐胡然而天,胡然而帝矣!又焉肯记忆孩儿!弃掷糟糠,古今有之,岂独许生一人耳!孩儿亦只听之而已。”居夫人听了,不觉垂泪。居行简道:“此言近似有理,教我怎想得到如此。如今快着人赶回,完此姻缘。来公子虽然憨呆,岂肯将妹子与许生作妾之理!”说罢,即欲遣人。小姐忙止住道:“父亲,母亲不必为孩儿愁苦,孩儿筹之熟矣。为今之计,父亲只须如此这般,孩儿亦须这般如此,一则遂了来吏部始初择婿之心,以待乘龙。二则使许生合卺惊讶,如梦方觉,才知笼络英雄,入我彀中矣!”居行简听了,哈哈大笑道:“孩儿愈想愈奇,百弄百巧,使许生占尽风流,能不知感!”居夫人也听得喜欢,且按下不题。
  却说这松江知府,姓滕,名必显,科甲出身,治政有才。这日迎接了上司,回到衙中,正欲歇息。不期被来公子坐在府中诉说被居乡宦倚势受他凌辱,劫夺了脱逃赖亲的许绣虎,如今要在你身上,立拿居乡宦出气。知府见他言语憨呆,只得含笑说道:“仁兄受辱,小弟自当效力。”说罢,起身送出,即吩咐衙役将来公子贴身得力的家人拘来见我。衙役去不多时,将来家人拘到。知府唤入后堂,细细问明要与许绣虎结亲不遂的缘故。然后打轿来拜居行简。居行简迎接到厅,宾主礼毕,坐定,说道:‘治生衰朽,不出户庭,当事者每每见谅,是以无奔走趋迎之苦。今日不知老公祖何事降临?”知府打一拱,说道:“晚生莅任贵地,徭役重繁,日无宁刻。然素仰之心,渴欲一见,绝不可得。今乃遽尔登堂,惊动高贤,诚然有罪。但今日之来,不谓无因。只缘来冢宰有位小姐,四德俱全,才貌无匹,极为来冢宰公钟爱,留心择婿。春间告假回里,不意本地有一许生名绣虎者,其人才貌堪为冢宰公甚为羡慕,托人执斧,以求两姓之好,不意许生坚持不从。冢宰公假满还京,而来公子体冢宰公择婿之心,又为令妹愆期,遂从权邀致。又不期许生坚执,百折不回,潜走云间以作明河之隔。孰意有人报知公子,公子竟自访寻,必得完姻为快足。又虑云间地广民稠,难于相值,来见晚生,绝不明言其所以然,只含糊要人,只得差役四下访寻,竟无影响。却于昨日,为来公子路遇许生,喜出望外,意欲要劫而归。不意许生藏伏有人,一呼而起,拥护而去。来公子以到手之许生,忽被抢劫,心实不甘。遂造晚生公堂,称说劫许生者,乃老先生指令童仆作昆仑之盗红绡,必要晚生还他绣虎。因想老先生既解许生之围,必知许生来去,望乞示知,使晚生以复来公子。”
  居行简听完,微笑说道:“原来老公祖为许生而来。只可笑来公子不识大义,不察事宜,而欲以姻亲强逼。老公祖有所不知,无足怪也!这许生之父亲与治生虽有南浙之分,却有年家之谊。当日许年兄在日,知治生有一小女,自幼许结为婚。许年兄弃世之后,这许生家业渐凋,但志有在,怎肯贪来年兄之富贵,而弃我退位之弱息。故此苦苦推辞,致触公子之怒。幸而躲避于此,治生又岂敢负盟,留于甥室。不意昨日来许相遇于途中,来公子恃强劫夺,治生又焉肯以东床之客为阶下之囚耶?因嘱童仆搀扶而归。小婿屡受其辱,自思在治生处,终久不能护庇。小婿之叔现在掌科,或可护持,故此今夜挂帆而去。只此真情,乞老公祖转达来公子,以释此念罢。”知府听了,忙谢罪道:“晚生实不知许绣虎是老先生之坦腹。就是来冢宰父子,亦不知有此一段姻亲。只消说明,自当别择。”说罢,起身告辞。居行简留住,有事相托。只不知所托何事?有分教:
  燕燕于飞,双集其羽。
  且听下回分解。
  第十六回 居少卿央媒纳聘牵羊担酒 来天官恰逢圭婿掇上青云
  词曰:
  有议非赊,今言旧好,聘纳黄荼。莫道寒轻,牵羊担酒,亲送君家。篇篇似锦争夸,得意处头顶双花。谁想增烦,焉知怀恨,忙点归他。 调寄《柳梢青》
  话说居行简留住了知府,一面使人备酒,一面请知府到园中看些花草。闲步半晌,家人来报酒席齐备,因邀请入席而饮。饮至中间,知府问道:“适才老先生云,有未尽之谈,不知有何教诲,望乞言明。”居行简道:“治生姻亲本不该渎陈,今因来公子之干渎,若再隐而不言,终无可奈矣。治生向年待罪卿职,公余之所,尝与来年兄面暇,则有朝夕杯欢,见小儿聪俊,托人结秦晋之婚。彼时治生以为小儿年有可待,力辞不允。谁知传满长安。有女子家,纷纷愿婚,治生一口力辞。又恐力辞中毒,不若退位苟安。又不意退位之后,来年兄升迁如此之速,迩来又属意于许生。但许生有婚,固即以触来公子之怒,诱禁而逃。今又必欲追回成就,而亲纳之。口便不口口,岂不有辱于来公!今治生细细想来,来公之女,公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许生为来年兄今日之爱,不知许生已受婚矣。小儿亦来年兄昔日之爱,尚未有婚。治生意欲烦老公祖申践前言,复两姓之婚,不识老公祖肯亵一言否?”
  知府听了,大喜道:“冢宰公前既有此一段美意,则来小姐之愆期而待者,未必不为令公子而愆期也。此中天意,人力安能强求。”遂满口应承,欢然别去。正是:
  计就谋成只自知,他人作鼓绝无疑。
  行藏到底无须破,也是天缘分所宜。
  知府别过,见天色渐晚。遂回衙内。次早即到来公子寓处,相见说道:“昨蒙见委,若执一偏,几乎使弟得罪居老先生。弟今请问仁兄,尊公在朝无论远年近日的事情,老仁兄可能尽知否?”来公子笑道:“实不相瞒,家君只生我兄妹二人,朝夕不离。舍妹虽为家君钟爱,而小弟更尤过之,家中事情实不有瞒。”知府道:“闻得昔年令尊公,曾将令妹欲许居老先生之子倩若联姻,这事可真么?”来公子道:“这事怎么不真!那时小弟同舍妹俱在京中,常闻家父时常称说君家之子貌美才多,要将妹子许他。又说他家生得好儿子,我家不如。使我耳内听得好不耐烦。后来亲事不成,我到也快活。”知府听了,笑说道:“偌大长安岂无一佳婿可觅,而独注意于居倩若?今令尊公之意,有何所见,又独注意于许绣虎?则许绣虎之人才大约与居公子相仿矣!今日欲偕婚好,而许绣虎不肯允从,甘心遁去。小弟只道书生命薄,昨日居老先生说起许绣虎之先尊与居老先生有年家世谊,自幼与居老先生之女订成婚好。但以许生椿萱俱逝,家业凋谢,然而姻亲有存,不能草率成亲,遂而笃志芸窗,以期上达,完此婚好。孰知仁兄遵令尊之意,势必成亲而后已,所以来见居公。居公留于书房,以待择吉完??儿女之亲。又不期为仁兄访知,竟以脱逃具词,小弟不察,差役获逃,而仁兄恰遇许生,又为居公救出。小弟如今想来,许绣虎已作居老先生之东床,必无再强以允令妹之婚。令妹决不肯嫁纨绔,以玷门楣。但天下择婿一事,最是繁难。令尊公当此铨曹,王孙公子中岂不留意,而独留意于居、许二生?则居、许二生之人才,可想八九。今既不得于许,莫若得之于居。昨日已知居公子尚未有亲,小弟意欲为媒。以遂令尊公之初念,不知老仁兄肯使小弟吃杯喜酒么?”来公子听了大喜道:“这许绣虎,我今实恼他不中抬举的小畜生!我也有些不情愿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好妹子,落他狗口。到不如依你的主意,遂了我父亲先前中意的居家儿子罢,趁我今日在此,只叫他备一副极盛的聘礼送来,也好替我妹子喜欢喜欢。”知府也笑道:“这个容易。请问仁兄,可要禀知令尊公大人么?”公子笑道:“这又是你的迂腐之谈了。若使当日居家允了,此时我妹子的儿子也有了。看起来,这是旧亲新做。况且我父亲托我要许生,故一切事情的权柄在我手中,你难道不晓得长兄为父的道理!”知府微笑,只得连连道是,辞别而去。正是:
  富豪公子易憨呆,若不憨呆是妙才。
  今日若无呆主意,后来怎得笑盈腮。
  知府果然来见居行简细述允亲之事。居行简父女商议停当,择了吉日,竟是知府为媒,押着居家的礼物,进到来公子寓处。来公子见聘礼不薄,遂欢欢喜喜一面款待知府,一面打发居家人回去。来公子过了两日,作别知府,临行烦他致意居亲家,打点迎娶,且按不题。
  且说这许绣虎到京拜见叔父母,遂潜心着意早晚温习。他叔子替他援例在任进场,果乃学无老少,达者为先,直做得篇篇如锦,出场甚是得意。许近是叫他誊写出来,看了不胜欢喜道:“若论文字,推解无疑。只是援例入场,主司不肯举荐,然亦不出五名之外。”到了揭晓日,报人报到衙来,果中了第二名亚元。许近是更加欢喜,以为眼力不差。许绣虎拜恩房师,房师道:“学生已将贤契作元,誊榜时,主考见贤契援例,恐违祖制以招物议,是以有屈。”许绣虎感谢回来,即修书固封,遣发居家老仆回去报喜。自此与同年日日往来,拜望不绝。
  这来吏部因见题名录上,中试举人第二名许汝器是浙江嘉兴府人,原是我同乡。暗想道:“我处并无富贵姓许的,只有许璜是工科,必是他的子侄。只不知可是我属意的许绣虎?我如今着人去打听,若是许生,我自有处置。”即着人暗访,果是许绣虎来京。他叔父与他援例,入场得中。来应聘听明,又喜又恼道:“前日他不允我亲事,固然可恼。若论他人才,今又中了,却是可喜。我今要处置他甚易。要抬举他也不难。我想他先前是个书生,士各有志,到也无法奈他。他今已进一阶,敢与功名为忤,定然不敢执拗。我若托人去说亲,定是依从。只是我今细想,我的官尊已极,虽然择婿不论门楣,只视其人之贤否。他的贤才,我已见知矣。这门楣尚有相悬。我今何不暗暗替他料理,使他春榜高标,则名愈亮,而心自谦矣,有何不可!”一时想定了主意,暗暗行事不题。正是:
  作威作福在权津,顺者和同逆者嗔。
  谁道这等威与福,威威福福自家人。
  却说许绣虎忙了多时,才得宁静。不觉又是春天,到了场期,依旧入去。不道笔墨有灵,竟是朱衣暗点。你道一个吏部天官嘱托,主考敢不理依?榜发之日,竟将许绣虎中了会元。这番侥幸异常,连他叔父益增光彩。到了殿试之日,来吏部先从内里暗通关节,要将许绣虎殿作状元。谁知事不凑巧,天子在金瓶之内信手拈出,直拈到第三才是许绣虎名字。天子点中了探花,赐与状元,榜眼游街三日,谢恩出朝。这番荣遇非凡。来家拜见了叔父、叔母,道:“侄儿若非叔父提携,焉得致身如此。”许近是与夫人各各谦说一番。自此合门喜庆,不必细说。
  只说来应聘将许绣虎中作状元,招他为婿。不意天子点作探花。却也不为玷辱。即托向年求居公子为媒的老年人王谦六,与他说知前事。王谦六领命来见许绣虎,叙过寒温,方说道:“请问探花今日荣贵,得谁人之力?探花不可不知,以申知感。”许绣虎听了,惊愕了半晌,方说道:“学生虽不才,遭此隆遇,实乃平昔寒窗勤苦,一旦见知于主司,主司荐之于天子。天子受命之于天,此乃至公至明,并不私相授受。先生今日忽有人力之言,何欺之甚也?”王谦六忙打一拱道:“蛟龙变化固是难测。请问探花,贵地显宦者何人?”许绣虎道:“敝地显宦,无逾于来公,先生为何问及?”王谦六道:“探花既知来公掌天下之铨曹,摄百僚之去就,言出谁敢不遵,势所然也!晚生今日之来,实有益于探花,可喜可贺之事!”许绣虎不待他说完,就正色道:“学生侥幸以来,公卿大夫贺喜过矣,焉得又有喜可贺?”王谦六道:“前喜之贺,乃朝廷爵禄之公喜,以贺之也。今日之喜可贺,是探花之私喜,为私贺耳。晚生实不相瞒,领了来公之命,只因来公有位千金小姐,性具幽闲,貌堪闭月,才过道蕴。来公最为钟爱,无不慎于择婿,每每于富贵贫贱之中无不留意,怎奈绝不可得,以致这位小姐尚然待字。”遂将向日告假求亲之事,探花不允,细细说出。又将近日为探花暗中谋托得如此这般,方才探花亦不自知。可知会场中,第一道策内不顾忌讳,贺表中少一抬头之彤庭二字,而主试受托,私行改正得中首元。来公犹不以此为荣,必欲得状元为婿。(缺36字)然今日探花之荣贵,岂非来公提拔之力耶!今知人力所致,必管生感,勿负来公具此一片婆心成全之意。而来公的美意,盖欲招致探花以结翁婿儿女之良姻。今以言明,伏乞俯从,以副来公之愿。”说罢,竟将策表之有忌者悉为诵出。
  许绣虎听了,不觉惊而惧,惧而惊,惊惧半晌,因想道:“若说他不是美意,却表策中果系更改得不差。”因而定了半晌,只得说道:“学生冒触首辅,意到笔随,忠熏剀切,自亦不知。至于表中之错,竟尔茫然。则来公成我之恩德于无穷,终身何敢忘也!但学生之有隐情,来公不曾加察。今日不得不以实告。”遂将父母在日,结婚于松江居鸿胪之女。又将来公子一般始末,细细说述一番,道:“有拂来公,不得已也!今又来京,侥幸又蒙来公如此盛意,今后自当铭感于心,终身难报者也!但学生结婚居氏,又岂可变易。欲就来婚,有乖名教;欲就居婚,实负来德。若允来亲,纲常倒逆;若欲两全,学生又无分身之术。为今之计,则将奈何,不识先生何以教我?”王谦六听了,不胜惊喜,道:“原来探花是东翁居行简老先生之令婿!昔年居老先生在京,有子宜男,字倩若,曾受宗于晚生,与晚生有师徒之谊。”因又将昔年来公相托言婚于倩若的事,细说了一番,道:“当日居东翁亦托弟致辞于来公,决意致归。今晚生又受来公之托,求亲于探花。口居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晚生细想起来,与其就居行简所操守,不若就来而有益于功名。在探花必能辨之。”许绣虎道:“功名两字得失,不足为忧喜。学生如今事在两难。宁可弃来而有碍功名,断不可弃居而有乖名教也!愿先生善为我辞,不必再言来家姻事。至于功名得失,学生只听之而已。”王谦六听了,知不可强,只得起身告别,将此言回复来冢宰。只因这一回复,有分教:仕途窄狭休生忤,姻有盟言岂变更。
  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  第十七回 许探花嫌遇嫌表章葬娶 居公子美娶美花烛成亲
  词曰:
  昔时已谢可相忘,何必又商量。强逼是彷徨,急上陈情表章。美郎亲迎,洞房花烛,守待才郎,共嫁是才郎,说明后,情长意长。 调寄《太常引》
  话说许绣虎被王谦六缠了这半日,今虽别去,心内甚不喜欢。因又好笑道:“他这段眷爱,要我为婿之心,殷殷念切。况且又蒙他夫人放走,今反于心,只觉当日固执。但我如今与居倩若已订良朋,且又与他妹子结姻,万无移易。则来小姐之情缘,只好作来世姻缘,以续今生之负情罢了。只是我今名愈高贵,其虑愈多。试看古来当权显要,为儿女姻亲不从,而受累者不步。如今不必求于古,而验之于今。昔来公欲以情若为婿,岳父不允,惊动长安有女之家愿招为婿。我岳父上表乞归,只恐患起萧墙,岂不是识时务之俊杰!我如今只得效而行之为妙。”
  正想间,不期他叔父回朝,走来与他说话。因见他颜色有异,遂问道:“贤侄为何神情恍惚,莫非寂寞所致么?”许绣虎道:“非也。今侄儿有事关心所致耳。”许近是道:“贤侄有事,何不明言告我。就理论事,亦可解分。”许绣虎道:“人生莫不以婚媾为念,不意侄儿尽以姻亲嫁祸,将来不得不忧耳!”许近是听了,忙问道:“向日贤侄初到时,说已聘定了居小姐为侄妇,是佳偶矣。所望成名,即荣归娶。如今好在迩,何得又起隐忧,以祸虑之,殊令不解?”许绣虎道:“侄儿亦以成名为完此佳偶,谁知又生竞端,是可虑耳。”许近是大惊,道:“这又奇了,莫说贤侄已中探花,即使尚为贫士,亦是我的亲侄!况且居行简索行端方,立言不苟,既念年谊,许结丝萝,总不然复有豪贵以变此盟么!却争竞何来?”许绣虎道:“豪贵实有,居小姐之盟终无变易。只这争竞,却是不免。”许近是道:“姻亲既不变更,有何争竞?你且说豪贵是谁?”许绣虎道:“这个豪贵,不是与居小姐争竞为婚,却是与居小姐争竞侄儿为婿。但侄儿之身不可分,心亦不能为二。既无分身之法,二者不可得兼。则权贵势焰相加,而患自至矣,岂不可虑!今在叔父之前敢不实告。”遂将来应聘觅婿,公子诱逼之事,细述一番。“不料今日来公又托王举人来议亲,缠扰了半日,好不耐烦,不识叔父何以教之?”许近是想了半晌,道:“这事果是两难。贤侄还是允与不允?”许绣虎道:“小姐姻亲生死不渝,万万不允。如今小侄想来,这来应聘不过官尊权重,以势欺压侄儿。侄儿拚弃此职,以归林下,完居小姐之姻,志愿毕矣。”许近是道:“除非如此。若不允亲,必要寻衅,受累不浅。如今趁他未动,今夜写成表章,明早面陈,得能赐归,来应聘亦无隙可乘。回去即与居小姐完姻,彼也无望了。”
  许绣虎即连夜做成表章,五更入朝。朝过,俯伏丹墀,天子问是何臣。许绣虎奏道:“臣蒙圣思,新授探花许汝器谨具陈情,伏乞睿鉴。”天子命内臣接来,龙目看去,见奏的是:
  新科探花许汝器,谨奏陈情事,臣蒙圣思。臣以草茅贱士,一旦擢以探花,此不世之隆恩,希逢之遭际,敢不尽忠以勤报效。臣幼失怙憗,零仃孤苦,在此不识不知。迨及长成,每抱欲养不能之戚,至今两骸尚露,此乃饮泣于心者也。臣又念父母在日,为臣结婚居氏,久在笄年,乃臣不谋衣食,焉能娶妇,惟发愤诗书上达,以完家室。今遂所怀,不能不日夜思维两亲未葬,孝行有亏,少女愆期,伦情缺典,是以匐伏陈情,赐臣归里葬亲、完娶。使臣父母入土为安,娶妻延祀有望,则死者衔恩,而生者感戴也。伏乞假臣数月来朝,以展犬马于无穷矣。谨奏陈情,不胜待命衔恩之至。
  天子览完,不胜恻然,道:“自古之忠出于孝子。今有孝子,而使其父母未葬,有妻未娶,岂盛世所宜见也!朕今赐汝归葬两亲,助你千金。再以彩币千端,黄金五百,赐汝完姻,限期一载来朝,以佐朕躬。”许绣虎山呼万岁,谢恩退出。此时来应聘闻他决意辞亲,正欲寻隙以势相逼,忽闻此信,欲待入朝谏阻,以女妻之。怎奈旨意已下,无可如何。我今且放他去,少不得有日来朝,岂肯轻轻放他。
  事不知因真鹘突,见机而作是能人。
  早知日后欢同笑,悔却从前怨怒嗔。
  却说许绣虎退朝回至府第,早有内官带了多人,扛抬许多御赐物件而来。许绣虎忙排香案迎接,拜受谢恩。礼毕,太监自回宫去了。这些在京同年以及同事俱来饯行。许绣虎拜别叔父母起身,打着两面金字大旗,一面写的奉旨葬亲,一面写的是钦命归娶。又有两面是书金字之探花及第。路上逢着州县官员,俱出城远接,好不风光,兴必头头而来。早有报事人,报知居行简。因是女婿从中举、中会元、探花,俱有报录的来报讨赏,故此厅中报条贴满。况且许绣虎感念居行简父子恩情,赘他为婿。一中了会元,即作书与松江知府,明日即到居家送匾额、立旗杆。不久又中了探花,遂日日趋走不停。此时掌珠小姐在闺阁中,不独欢喜无限,而最喜的是目能识人,以为鉴赏不差。
  一日素琴看了小姐嘻嘻而笑。小姐见他嘻笑,因问道:“这丫头今日无故,为何笑个不止?”素琴道:“我想小姐自幼瞒人,将来要露本色。许郎今中了探花,不久回来与小姐成亲,何不礼物旋节,改装以待,学些女子举动,到合卺时不致失礼。倘或那时见许郎作揖,小姐也作起揖来,岂是女子行动!一时便想到此,为何不对小姐而笑也!”小姐听了,也自笑道:“这话却也近理,只是这男装要改还早。”素琴道:“这是为何?”小姐笑道:“等我娶了来小姐成亲之后,与他说明。那时改装,双双待他回来,我在其中摆弄,许郎疑真疑错,如此这般成亲,才觉有趣。”正未说完,居行简来寻小姐说话,因走入房来说道:“向日许绣虎去时,孩儿前料他,进京倘得成名,来吏部决不忘情于他。不料今日果应孩儿之言。”小姐道:“来吏部还是好意,还是恶意?”居行简道:“好意竟是恶意。他见许绣虎中第一名举人。因是一个举人,不足为他女儿之配,反为许绣虎暗晴夤缘中他会元,又暗托近守将他中了探花。以为这个美婿拿得千稳万稳,遂托了王谦六说亲。先以势压,后以势吓,逼他允亲才罢。”小姐道:“他可曾允么?”居行简道:“他主意拿得定,不肯负我,坚执固辞。又恐他暗害,竟上了一道陈情表章。蒙天子见怜,赐他荣归葬亲,以完婚好。又且赐币帛千端,黄金五百,如今已出京矣!”说罢,袖中取出抄录表章与小姐看道:“如今孩儿作何商量?来小姐事情亦早计议,莫待临时忙乱。”小姐笑道:“父亲不必忧虑,孩儿已筹之熟矣!他今奉旨葬亲,必先公而后私,决不肯先为孩儿到此。若先到此,岂不虑来吏部之虎视眈眈,以生别议?明日父亲与知府说明,如此这般,事无不妥矣。”
  到了次日,居行简来见知府,说道:(缺24字)“前蒙老公祖为小儿执柯,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以为可待了,口口口所见不同,以暮景之年,急欲使儿媳在前,早得饴孙为乐。治生意尚不果,却得小婿侥幸,忙碌至今。忽于昨日接得邸报,知小婿奉旨葬亲、归娶,不久入境。今治生细细想来,探花既为治生之佳婿,治生之子又为来公之东床,则小儿与来公子是郎舅之亲,探花与小儿亦郎舅之亲,则来公子与探花亦如郎舅矣!彼此结婚,亲亲之谊。昔日探花与来公子之嫌隙,定当冰释。烦老公祖与来公子说明后好相见。”知府闻言,忙打一拱道:“令婿已登荣贵,来公应释前愆,俱在晚生言白。”居行简道:“治生还有所请。”知府道:“更有何事?”居行简道:“小婿奉旨葬亲、完姻,必先葬亲,而后娶小女。既先娶,恐得未成亲,则小女是探花之妇矣!岂有探花奉旨葬亲,治生不得不使小女同探花,以送舅姑入穴之理!小女视安葬毕即归,以俟择吉,此小女与探花事也!小女既临浙地,愚夫妇与小儿必无不送之礼。既然相送,则小儿之婚,何不以近就近觅一闲室,使小儿与来小姐完百年之好,此乃一举两得之事,不识老公祖肯周旋否?”知府闻言,连连打拱含笑说道:“令公子与来小姐这段美满姻缘,晚生执柯,以冀来公之盼睐。今又以老先生之闺秀作合探花,晚生则又望于探花矣,敢不从命。”说罢,居行简别了回去。知府到了夜间,就写了一书,次日差人到嘉兴府与来公子不题。
  且说那来公子到了松江,要拿回许绣虎与妹子成亲,却得知府解劝,将妹子许了当日父亲所爱的居公子,遂望内来细细说与母亲与妹子知道。又将聘札交与母亲,自己出外去。他的母亲苏氏,乃是来吏部所爱之妾,生了一男一女。又因正妻亡过,家中大小事情,俱是他掌理,故此称为夫人。今日听见原受了居家的聘礼,心内到也欢喜。这来小姐甚有不喜,见了礼物,走回自己房中闷闷不悦。夫人知他的意思,将礼物收好,遂来劝说。只因这一劝,有分教:花烛笙箫,变出宫商吹别调;牙床锦被,全无云雨说风流。
  不知来小姐的亲事如何,可肯相从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  第十八回 一箭又雕俱得意 满门共庆乐人间
  词曰:
  本然是娶旧盟坚,良友变婢娟,孰意有相牵,鸳鸯交颈并头莲。满门齐庆,享乐人间,希有说天缘。尽道是天缘,细谱出,人间乐传。 调寄《太常引》
  话说来夫人见小姐独自回房,连忙走来,笑说道:“从来姻缘事皆前定,非人可以强为。当初我们在京,你父亲原中意了居公子为婿,不料他父亲不允。如今居行筒回心转意,托了松江知府为媒,你哥哥做主,受了居家聘礼,到也是件快心的事,以遂你父亲之愿。”来小姐道:“虽如此说,只是多了许生,不该诱哄。虽亏母亲放去,许生未免怨恨。后又追寻,岂不使许生视我为无可议之人,被许生轻弃若此。”
  夫人听了,只得又宽慰说道:“许生乃一寒儒,居氏之子却是宦门,将来前程正未可量也!”(缺24字)小姐道:“若论贫富贵贱,女儿本不介怀。细看许生状貌,自是玉堂人物,岂是久贫之人!”夫人道:“居氏之子,你父亲久爱其才貌俱全,不鸣则已,鸣则冲霄。昔日不得于居,而欲结于许。今又不得于许,而仍结于居,岂非天意有姻媪录志之姻缘簿上,而作合也!”来小姐听了,方作喜道:“结此婚姻,必当告知父亲才是。”夫人道:“这也说得有理。”自此催公子写书通知。怎奈公子只认定长兄可以专主嫁妹,进京书中绝不提起与居家的亲事,故此来冢宰暗暗扶持许绣虎成名为婿。过来公子在家日日同一般帮闲憨玩。忽一日听见有人传说许绣虎中了举人,他也不在心上,忽又听见中进士儿,不久又中了探花,他方才有些追悔。追悔当初原该托人议亲,不该动蛮关禁。因想道:“我一个天官公子,便是探花也不敢奈何于我!且我又无求于他,怕他怎的!”不期过不多日,忽松江知府差人下书,书中说居少卿一为送子娶亲,一为送女就嫁,则许探花是令妹之姑夫,老仁兄与许绣虎实系郎舅之亲亲矣。来公子见书大喜,遂与母亲、妹子说知,准备居家迎娶。正是:
  只道寻常嫁娶,谁知别有机关。
  天缘凑合人事,行来曲曲弯弯。
  却说居行简与夫人、小姐商议,料理得停当。一面先着人到嘉兴府寻下一房居住。一面将家中事,着老仆妇看守,然后同夫人、小姐动身。不一日已到嘉兴,料理停当。此时许绣虎回到家中,而家中之门第素不高大,却得府县官为他修理得焕然一新,即时择地料理葬亲。不期居行简着人先来报知,许绣虎大喜,忙来拜见,说道:“小婿蒙岳父母之恩,宁甘折挫,何惜一官!非敢先归,而不得已之心,岳父母是能见谅也。”居行简说道:“贤婿为小女面忤权臣,陈情赐归,自当次序而行。我今日之来,不独使小女归事探花,抑且使吾子来娶来女为媳。等探花葬亲事完,以待吉期也!”许绣虎大喜,说道:“岳父母为小婿如此周全,感莫大焉!请问大舅结亲来姓,只不知这来姓者,又系何人?此地姓来者甚少,莫非是来冢宰族中之闺媛否?”居行简笑道:“来族怎得有才美之妇堪为儿妇。今为儿妇者,即来冢宰之千金小姐,是探花所不录。不期小儿姻缘有在,竟成婚好。我想嫁女娶妇同在此地,行一举两得便宜之事也!”许绣虎听了,踌躇半晌,方说道:“来小姐的妍媸虽未尽知,或有天缘,这也罢了。只是这来小姐之兄难堪同堂共语。向日与小婿如此作恶,今以言亲,相见时彼自无羞恶之心,而小婿能无恶恶之嫌?今索避之而已。”居行简笑说道:“小儿这姻缘,贤婿有所不知。”遂将当日在京,来应聘曾托人议亲,细细说了一遍。道:“向日贤婿不曾细访。误信人言,心存非偶。又见来公子如此憨呆,故不愿耳!我今允此来婚,知贤婿进京必能侥幸。侥幸之后,必有是非。若小儿成此婚姻,异日相见,各有亲亲之谊。来公自然相望于探花。亦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前亦曾虑及贤婿有嫌,已托知府言明。来公见贤婿得中探花,正恐无隙修好,今结亲情,大快其愿,贤婿亦可相忘。”许绣虎听明,方才欢喜。又与居公子各说些别后事情。因许绣虎有事,只得别了回家。正是:
  一番相见一番新,恰是相逢尚未明。
  不识不知无妄想,安排车马自来迎。
  许绣虎自去料理葬事。居行简自打点娶亲,先着人与来公子说明,并送吉期迎娶,来公子一一允从。送过嫁妆,无不丰盛。到了吉日,一边是居少卿的执事娶媳,一边是吏部天官的执事嫁女。一路上,迎娶的鼓乐笙箫喧阗震耳。居公子儒巾儒服,金花挂彩,打扮得风风流流。坐着一乘轩昂大轿,面前摆列一对对的执事,望着来天官府第而来。此时许绣虎乌纱帽,大红绣补照品级的服色,打着自己执事,为舅爷接亲。在居公子轿后,轩昂杂沓而来,不一时到了天官门首停着。娶亲的放起爆竹,震地惊天。一起起的鼓乐笙箫,吹打伺候,开门管门的讨赐赏钱。居公子坐在轿中,叫人揭起帘儿,对着管门人笑说道:“我行古礼亲迎到门,自应有赏。我想你家小姐多才多貌,我该有催妆诗请教。只是结亲以来,从未睹你家小姐的珠玉,只得要反而行之,未为不可。烦你致意小姐,倘蒙小姐不吝挥洒片言,使我捧读登堂以待,何如?”管门人传入内,去了半晌,只见有个使女走到新郎轿边,笑嘻嘻说道:“我家小姐从不夸才炫色,所以无闻于外,只是幽闲贞静于内,以俟好逑之君子。今以天作良缘,配偶公子,亦素闻公子之才貌,将来吟咏以乐闺中。不意公子不容少缓,反要小姐抛砖引玉,又不敢固辞,只得草率应命,以博公子一笑。”说罢,袖中取出一幅红绫送入轿中。居公子连忙接着,只见写得笔法龙蛇飞舞,先是欢喜心窝,然后看诗,却是一首七言绝句,上题的是:
  久闻才美胜瑶仙,愧我枋榆羡有缘。
  尚德自应无貌取,苹繁箕帚旧家传。
  居公子看完,满心欢喜。因想道:“他将我比做瑶仙,又能自谦,夫妻宿世之缘。又叫我取妻不在容貌,只取四德三从。又直说自己只晓得事夫,亲操井皿,以奉姑嫜。所习家教如此,余非所能,实是个才能不妒之贤女子。我今为许郎得此佳妇,不但许郎得美妇为喜,我亦得此意下而本可乐也!”此时许绣虎与居公子的轿子,只左右相并。居公子将诗看完,笑嘻嘻着人送与探花共赏。许绣虎看了点头,喜贺公子得此贤才美妇,即使人送还居公子。居公子心中已有笔砚准备,叫人捧着,取笔蘸墨,就在红绫之后,题了一首和诗付与使女。使女将诗持入,奉与来小姐,来小姐接着,只见上面题的是:
  花轿已驾待天仙,箫鼓喧阗取好缘。
  缘有缘无何必问,风流潇洒古今传。
  来小姐看完,笑了一笑,将诗笼入袖中。外面三声炮响,大门齐开,来公子将居公子迎接大厅相见。厅前阶下笙箫之雅不绝于耳。不一时,来小姐已在后厅坐入花轿,出到厅中,居公子亦坐入轿在前。出了大门,让来小姐在前,居公子轿在后,来公子同了诸亲俱来相送。又添了吏部天官一副全执事,摆得济济锵锵,威仪整肃。一路灯光灿烂,火炮流星,尽极人间之盛。不一时到了厅中,两位新人共立红毡,先拜天地,后拜居行简夫妇。居公子与来小姐相对拜了四拜,就请过许绣虎来相见。许绣虎相送新郎二人入了洞房,即出来同着居行简在厅堂宴饮待客。居公子同来小姐入了洞房,另有一班女乐伺候的鼓瑟吹笙。来小姐的亲随,左右的伴婆,在花烛之下,念了许多吉利的诗赋。将来小姐头上方巾轻轻挑起,露出美容,真不啻胡然而天,胡然而帝,直欢喜得居公子心花俱开。共饮合卺筵席,左右使女奉酒,各人饮过交杯。居公子即打发女乐并请人出去,一时静悄。但见宝鼎中异香缭绕,洞房内兰麝薰人。
  此时居公子只嘻嘻笑笑,风风流流,举杯向着来小姐频频劝酒。来小姐满面娇羞,不敢应答,俯首默然。居公子见他害羞,遂又笑说道:“小姐出自显贵,丰姿洛神。学生虽承父荫,尚系寒儒,得邀天眷,成为夫妇,三生之幸也!但百年夫妇,今宵伊始,况小姐赐教有缘。既有缘矣,当此洞房花烛之下,何事不可言谈,而拘此女子态耶!”来小姐听了,欲待不答,却偷看居公子,果然貌美有若妇人。又见他说话温柔风流可爱,暗暗欢喜。只得说道:“妾乃蒲柳之质,得配君子,固邀天幸矣!今在花烛之下,与郎君较,自觉不敌。既为夫妇,郎君自能为妾包涵,只堪铺叠供役而已。”居公子笑道:“小姐何太谦至此。”遂叫侍女奉酒。小姐见不能推却,只得微微而饮。因而情熟,遂说说笑笑了半晌。居公子故作酣然醉态,使人撤去筵席,遣发众侍女出去。自己起身将门关好,回过身来,已见小姐坐入帐中。居公子遂笑嘻嘻走来同坐,说道:“小生草率和章,已言鹘驾矣。虽不敢牛郎作比,而小姐实系天仙,敢不想欲渡明河,作鸳鸯之交颈。”来小姐低头不答。居公子又笑道:“今夕何夕,欢娱夜短时也,毋谓书生瘦怯,不能为鲁莽汉耶!”来小姐见有恃强之意,愈觉满面通红,娇羞畏缩,只得强挣说道:“夫妇固所不免,然亦有告免宽限,郎君何必拘拘于此,此时妾已惊惶无措,莫若以此情熟而后言情未为晚也!何必乘人之危以危人,妾为郎君不取也!”居公子遂乘机说道:“从来情动乎中,方能浃洽,非小姐不能语此,敬从尊命,挑灯谈论何如?”来小姐道:“固所愿也!”
  居公子遂携小姐的手,到灯前对坐,谈论古往诗文。来小姐先谦后答,渐渐情熟。居公子笑问道:“闻得当年岳父曾为小姐选中许生,这事确否?”来小姐道:“家君选许生才貌双全,事实有之。”居公子道:“那时彼乃一个寒儒,为何雀屏中选?”小姐道:“人是寒儒,心慕才美,故此不从,然亦天意有在耳!”居公子道:“闻他当日拘禁内室,逼令就婚,却得小姐用情放走,此事亦真否?”小姐道:“此乃家兄憨性,见不允亲,遂萌无礼之加。传入闺中,使我惊骇抱惭,因思婚姻礼与愿耳,不愿而强之,悖礼甚矣!故此禀知母亲,遣出是真。”居公子道:“情之所钟,我辈当然,小姐真情种也!”来小姐道:“只不过一时为礼起见,非情也!”居公子笑道:“天下事最不可料者,情之一字耳!设使小姐终日置之不闻,听令兄处置,许生势必捐躯,却得小姐周全,以绪我妹之缘。今又成名,不独许生与舍妹感小姐之情,而我亦知感矣!但有情于前,自然有情于后。我方才与小姐拜天地、父母之后,请来相见的这位白面乌纱即许生也,小姐可认得否?”小姐看了居公子一眼,道:“我怎么认得?”居公子道:“小姐固不认得,试看他如今是个风流学士,只可惜我是男子,若能使我变换形骸,甘心愿嫁此人为快。我今细细想来,我既不能嫁他,小姐却有情于彼,我意欲与小姐相商,愿为撮合,使小姐与我舍妹同嫁了探花,岂不是情种为缘,不知小姐肯允从否?”
  小姐听了这话,一时颜色变异,移身向灯黑处坐着,低头说道:“郎君醉矣!夜已深了,可安枕矣。”居公子听了,笑嘻嘻走到小姐身侧,除下巾帻,脱去上衣,道:“我为此巾服苦了一日,姐姐你试看我是何人?”来小姐正在恼处,背身不理他。忽听得他改了称呼,只得回过脸来,只见公子去了儒巾,露出一窝青丝细发,令人可爱。再定睛看时,却是女子的三绺梳头。再看他脱了外衣,宛然是个绝色的女子。不胜惊异道:“你是什么人?怎敢假装公子将我诱哄到此,快快直说,使人送我回去!”居公子笑嘻嘻地说道:“姐姐不必惊疑,我妹子并非歹意,却是为姐姐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。小妹的父亲,就是鸿胪寺少卿居行简。”来小姐道:“这是居小姐了。居倩若是令兄,还是令弟?怎么今日姐姐冒名假装将我娶来。我家兄将我已许嫁居倩若,此乃明媒正娶,自然美满姻缘,何必又要姊姊成全,殊令人不解!敢望明言,以慰小妹,以免心惊欲死!”居小姐遂将自幼男装一段始未,细细说清。又将许绣虎一段缘由,细细说出。“所以因思才美不易多得,与家君商议,将姐姐娶来,与小妹同嫁许生,故托知府为媒,喜得令兄晓得前议未就,一旦许允。又将许绣虎成名,实赖令尊以招贵婿。许绣虎以妹为婚,坚辞不允,急上陈情,归里葬娶。妹与家君商议,姐姐名姝,该为金马玉堂之配。设使当日许绣虎与姐姐订盟,则小妹焉能又与许绣虎订盟。我今所以仍是男装娶姐姐到此,非敢占先,是欲拜结姊妹,静俟闺中熟商妙策,行人之所不能行,使许绣虎惊疑而后喜欢,成千古美谈,不识姐姐为何如?”来小姐听了一番缘故,一时笑逐颜开,不胜感激,道:“原来姐姐为我用尽心机,以同嫁许生。怪不得方才催妆诗中,缘有缘无之句已寓微词。姐姐若不说明,愚妹何知?敢不一拜,以明知己。”说罢下拜。居小姐连忙挽扶,道:“今夜行了许多夫妻之礼,岂不胜如姊妹礼耶!”两人欢喜无限。来小姐问起年庚,却是居小姐长两个月,俱是十八岁,遂定了姐妹。又将后事商议一番,欢然同寝。正是:
  花烛自来成好合,于今花烛得相知。
  说明后此俱无醋,才貌从无吃醋儿。
  次早居小姐仍是男装出去会酒谢客。许绣虎虽是不成亲的女婿,却是彼此无嫌,出入不忌,与来小姐时常相见。背地里与居公子笑说道:“姻缘分定,我弃汝娶,竟是一对玉人,真好福分也!”居公子道:“老妹丈领群英三百辈,占尽天下之福,岂独不能享一女子,而并受其福!天下事虽有定理,然亦有定不定之理,非人所能测。只怕将来老妹丈,亦能受其福,也未可知!”许绣虎自知失言,连忙谢罪。居公子笑了一笑,笑过,许绣虎自择日葬亲。
  到出殡这日,居公子同来小姐已经满月,算计停当,俱来送殡直至坟前。许绣虎再三拜谢丈人,丈母,又拜谢居公子夫妻,与来小姐觌面,又看得亲切。丧事一完,即择吉日准备成亲。
  居行简托了秀水县县尊道:“当日原是招赘言亲,今虽寄居,嫁出未便,仍欲以招赘探花,庶与前言有合。”县尊与探花说知,许绣虎欢喜,无不允从。到了这日傍晚时候,许绣虎乌纱吉服,排齐执事到居家门前,居公子同亲戚迎接进厅。乐人分左右赞礼,里面仆妇女使簇拥新人出来,与探花并立红毡,先拜天地、后拜岳父岳母。又与居公子相见,亦行拜合礼。欲请舅母出来,因是新郎不便说话。又因前日被公子说了几句,故此不便相请。各各拜完,一起笙箫细乐,送新郎新妇齐入洞房。居公子打发乐人、宾相一齐都出去,将门掩好,笑嘻嘻来对许绣虎说道:“今日舍妹与探花成百年姻眷,洞房中自有宾相、伴娘撮合言好。小弟是过来人,知此辈无非熟习鄙俗之言,岂堪入耳。故此小弟在洞房,权怍喜娘、伴娘,服侍你二人共饮合卺筵宴。却要依我言语,新郎不可造次,新妇不要含羞。”遂一手携了新郎道:“请坐此席。”许绣虎不解其意,含笑而坐。居公子携了新人的手,扶坐于对面。两人坐定,居公子笑嘻嘻,袖中取出一柄金如意来,执在手中,然后轻挑慢揭新人的方巾,口中念说道:
  如意揭方巾,佳人貌娉婷。
  风流今夜始,百子诞千孙。
  居公子将方巾揭去,来小姐几乎发笑起来,没奈何只得忍住。居公子转身将金如意付与许绣虎,口中又念道:
  如意付新郎,洞房休倚强。
  轻款须留意,魂销另有香。
  许绣虎听了,不觉大笑道:“尊舅诙谐可谓极矣,独不顾令妹娇羞耶!”居公子笑道:“弟与妹闺中无日不作戏谈。今一旦被君窃去,岂不使我日坐枯禅。只得与家君、家母细细商量一个妙策,使小弟变形骸,更改女装,充作舍妹与来小姐趁此花烛之下,一同嫁了探花,不知探花以为何如?”许绣虎一时听得糊糊涂涂,认真不得,认假不得。欲回言,却又不知头绪。先前居公子揭方巾时,却是背立新人面前,后又回身将如意付绣虎,看不见新人的颜色。如今居公子走开,抬头将对面新人一看,却是往常相见的舅母来小姐,不胜大惊,连忙立起身来,要往门外逃走。居公子见他欲走,即一手扯住,笑道:“先前在来小姐府中不曾说明,容你逃走。如今在洞房中,亲已成矣,怎又复萌野性,以怍前态耶!”许绣虎只是要走,但衣服被居公子扯住,不得走脱,弄得没法起来,说道:“尊舅还须尊重,此是何地、坐对何人而游戏若此?使我干名犯分得罪名教,快放我出去与岳父母说明。”居公子笑道:“家父母已将我嫁出,我已遵父母之命,更有媒妁之言,已成洞房花烛。虽不曾近体沾身,今日之权皆由我出,何必又去禀明!”许绣虎道:“终不然,尊舅就是令妹掌珠小姐么?”居公子道:“我若不是掌珠,掌珠不是我,我怎得又嫁起你来!今且坐下细说。”遂将前后一切事情说明。许绣虎方才大悟道:“我原疑天下男子,怎得有此美色!向日园楼所见,我亦动疑,怎得一般相似!今日若不说明,打破疑团,日夕在疑团中做梦矣!”就向来小姐再三谢罪道:“当日误听匪言,得罪无穷。后又蒙岳父暗处提携,致身翰苑,受德无穷,而我毫不知感,竟如木偶,将谓无可报德。谁知居岳父却具天地之心,居小姐又能不嫉不妒,而暗暗周全,施巧结为姊妹。怪不得前日,有定不定之论。则此恩此德,虽日夕焚香顶礼不足报也!此后只好将我许绣虎之身心,竭力以事二位小姐,得图寸进罢了。”说罢,来小姐、居小姐一齐大笑,三人笑作一团。居行简与夫人一齐入内,又说了一番。此时居小姐入到后房,更换得天仙貌美。居行简就在后厅,使他三人同拜了天地、父母,来到洞房,三人俱是情熟。许绣虎到此,真若左挈天仙,右扶美女,顾盼了半晌,拥入罗帏,以敦夫妇之好,其乐也何如?正是:
  大登科后小登科,何乐如斯作好逑。
  雨露俱沾情畅满,浮生此外复何求?
  三人恬然酣寝。次日早起,三人拜见了诸亲,方知这段缘故,交相称羡。
  来公子知妹子原嫁许探花,不胜快活。连忙写书着人进京报知父亲。来吏部闻知,心才大快。深喜当日扶持,还成就了自家女婿。幸喜不曾下手处他。又知居公子是女扮男装,今日得他之力与女儿同嫁许绣虎,满心欢喜,即着人回来贺喜。
  居行简因离家日久,不便停留,与许绣虎说明。许绣虎原是赘婿,亦不愿住本地。来小姐又同居小姐时刻不离,遂别母亲同到松江与居小姐同住。居小姐又劝许绣虎,收纳素琴为妾。许绣虎因假期将满,遂收拾起身入京复命受职。就拜见叔父、叔母并岳父来吏部。翁婿相见,更甚欢悦。不久着人接两位小姐,并素琴来京。许绣虎得来吏部之力,不多几年,做到詹事府。因他年还未满三十,不便入阁办事。许绣虎常得美差,丰裕无比。两位小姐各无间言。一家和气,各生二子。后来居小姐的次子,继了居行简。素琴亦生一子。居行简悠然林下,夫妇各享八十前后宾天。许绣虎、居小姐极尽孝思。许绣虎到四十上下,入阁办事了几年,遂辞疾告归,与二小姐在闺阃中,享尽人间夫妻、父子之乐,五伦毕具。富贵荣华无出其右者,时人无不称羡。故名之曰:人间乐云。